百草归队一周后,沈柠教练认为百草已经适应了训练,可以开始实战了。
空气里弥漫着绷紧的弦即将断裂的气息。不再是独自面对沙袋,此刻站在戚百草对面的,是元气满满的范晓萤——她最亲近的朋友,也是此刻她最害怕面对的人。晓萤跃跃欲试,眼神里是纯粹的兴奋和对百草归来的欢迎。而百草,却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那深渊的名字叫“失控”。
百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场地中央。每一步都感觉膝盖异常沉重,仿佛灌满了铅。她反复检查着护具,特别是腿部的护胫和护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松开,指节泛白。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的声音,咚咚咚,盖过了道馆里其他的声音。
与晓萤行礼时,她甚至不敢直视好友的眼睛,视线微微下垂,落在对方同样佩戴着护具的小腿上。那护具下面,是毫无防备的血肉之躯。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如果我收不住力…如果我的腿像以前那样不受控制地踢出去…”
对练开始。晓萤率先发动试探性进攻,一个轻快的滑步接前踢,动作标准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目标是百草的躯干护具。
百草的反应神经依旧敏锐,身体本能地后撤闪避,动作流畅。然而,就在她下意识想用左腿支撑身体,同时准备一个反击性的横踢时,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抬腿的动作在半空中极其不自然地僵滞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
她硬生生地将已经蓄势待发的右腿收了回来,只做了一个徒有其表的格挡动作,身体因为力量的强行中断而微微失衡。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歉意,仿佛在无声地对晓萤说:“对不起,我不敢…”
若白和沈柠在场边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晓萤看穿了她的犹豫,为了帮助她突破心障,故意卖了个破绽,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肋下的空档。这是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一个标准的中段侧踢就能得分。
百草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瞬间启动,她的右腿如同拉满的弓弦,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朝晓萤的肋下踢去!这一腿的速度和力量,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旋风少女的影子。
但就在脚尖即将触碰到护具的千钧一发之际,百草的大脑轰然炸响!
“不!停下!”内心的嘶吼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眼前闪过自己受伤时膝盖扭曲的剧痛画面,紧接着又叠加上了晓萤被她踢中后痛苦倒地的可怕幻象。
一股巨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让她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疯狂地反向收缩。她试图强行“刹车”,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试图在撞墙前停下。
结果是灾难性的:她的腿确实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偏离了目标,没有踢中晓萤的护具。但由于强行改变发力方向和角度,她的整条右腿,从髋部到膝盖再到脚踝,都承受了巨大的、扭曲的剪切力。最要命的是,她无法完全卸掉已经发出的力量。
她的脚尖带着一股收束不住、方向混乱的余劲,擦着晓萤的大腿外侧护具边缘掠过,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虽然力量被护具和偏移的角度削弱了大半,但那瞬间的接触和发出的声响,足以让百草魂飞魄散。
时间仿佛凝固了。百草的腿还悬在半空,身体因为强行扭转而踉跄不稳,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的瞳孔因为极度惊恐而放大,死死地盯着自己刚刚“擦过”晓萤大腿的脚尖,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一把刚刚差点伤人的凶器。
“我…我碰到你了!晓萤!你怎么样?疼不疼?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控制不住…”百草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她甚至忘了保持对战姿态,几乎是扑到晓萤身边,双手慌乱地想去触摸晓萤被擦到的地方,又怕弄疼她而不敢落下,指尖在空中无助地颤抖着。巨大的负罪感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膝盖的旧伤部位传来一阵因刚才强行扭转而引发的、熟悉的酸胀和轻微刺痛,但这生理上的不适此刻远不及心理恐惧的万分之一。她害怕的不是自己再次受伤,而是她差点因为自己的“失控”伤害了最信任她的朋友。
范晓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对百草状态的担忧。她赶紧稳住身形,抓住百草颤抖的手,语气轻松却无比坚定:“哎呦喂!百草你吓死我了!没事没事!你看,就轻轻蹭了一下,护具厚着呢!连红印子都没有!你那一脚要是真踢实了,我可能得飞出去,哈哈!这说明你收力了呀!虽然…呃…收得有点惊险刺激…”
晓萤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和笑容试图化解百草的恐惧。但百草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惊魂未定和自我怀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充满危险的武器。刚才那一瞬间“力量脱缰”的感觉如此清晰,让她心有余悸。
即使晓萤再三表示没事,百草在接下来的对练中,几乎完全放弃了主动进攻。她的动作变得异常保守,每一次出腿都小心翼翼,只敢用最小的力度去触碰目标,甚至很多明明可以反击的机会,她都因为害怕“发力过猛”而选择了放弃防御。她的身体虽然在场中移动,但精神却困在那个“差点失控”的瞬间里。
训练结束所有人离开后,百草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场边,眼睛空洞无神地发呆。
一只大手将温热的毛巾覆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接了过去,来人顺势坐在她身边。几分钟后,百草将毛巾放下,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若白师兄。
“清醒了吗?”
“嗯……”百草低头不敢去看若白师兄的脸色,下午和晓莹的对练他应该很失望吧。
“下午做得很好。”百草吃惊地看向若白师兄,“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跆拳道机器人,有敬畏是好事。但不能让恐惧束缚你。”
“可是……我真的害怕控制不了力度,从在韩国是踢飞金敏珠,再到锦标赛踢伤婷宜前辈……”
沉默几分钟后,若白说道:“明天早上七点松柏道馆集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