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山膝盖那一声响,脆得像是除夕夜里炸开的头一响爆竹。
“扑通。”
都不带任何缓冲动作的,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沈侯爷,顺手死命拽着旁边还在发愣的王夫人,直挺挺地就在这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跪下了。
“世……世子殿下!罪臣……罪臣该死!罪臣眼瞎!”
沈心瑶窝在萧承煊的怀里,只觉得贴着自己后背的那具胸膛因为某种低沉的震动而微微起伏。
那不是笑,是野兽被扰了清梦后的烦躁低鸣。
“爹?您这是做什么?”
沈明珠显然没跟上这过山车似的剧情,手里的火折子还在往前怼。
“什么殿下?这分明是个野——”
“闭嘴!你想害死全家吗?!”
沈远山猛地抬头,那张脸白得跟刚刷过腻子一样,五官都挪了位。
“还不跪下!这是世子殿下!”
“世子?”
沈明珠尖叫一声,那声音刺得沈心瑶耳膜生疼。
“怎么可能!世子殿下怎么会在这贱人的床上!爹你看清楚,这分明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你看那贱人肩膀上的牙印!都紫了!正经人谁咬这种地方?这分明就是苟且私通留下的——”
“咯吱。”
沈心瑶清晰地听到了身后男人指骨捏紧的声音。
那一瞬间,原本只是有些燥热的空气陡然降至冰点。
萧承煊周身那股子刚刚被压下去的黑色煞气,像是被这一声“野男人”给重新点炸了,浓稠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黑雾,顺着被角就开始往外溢。
不好。
这疯批要杀人。
沈心瑶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在锦被底下那狭小的空间里,反手一把扣住了萧承煊那只正要去摸软剑的大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练武留下的粗砺薄茧,滚烫得吓人。
“别……”
沈心瑶在他怀里极小声地哼了一句,手指强行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这一扣,不仅是为了拦住他,更是为了输送灵力。
【安神领域】,全开。
一股极其纯净、带着凉意的灵流顺着掌心相贴的地方,疯狂地灌入萧承煊濒临崩溃的经脉里。
萧承煊浑身猛地一颤。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龟裂的大地,突然被一场清凉的春雨浇透。
暴戾的杀意被这股温柔的力量强行拽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软。
他原本已经摸到软剑的手指松开了,反手用力,死死地回握住沈心瑶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又像是要把她揉进掌心。
“唔……”
萧承煊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几分鼻音的闷哼,听得沈心瑶耳根子一红。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不正经?
他没拔剑,而是顺手抄起了枕边那个不知放了多久的茶盏。
“咻——啪!”
茶盏擦着沈明珠的脸颊飞过,在那个还在叫嚣的嘴巴旁边半寸处,狠狠砸在墙上,碎瓷片崩了她一脸血。
“啊——!”沈明珠捂着脸尖叫。
“聒噪。”
萧承煊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慵懒,带着一股子餍足后的暗哑,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沈侯爷,你这女儿的舌头若是不想要了,孤可以代劳。”
沈远山此时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他一边磕头一边狠狠拽着沈明珠往下按:
“殿下恕罪!小女无知!小女失心疯了!殿下饶命啊!”
沈明珠被强行按在地上,脸上的血混合着地上的灰,整个人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床榻,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萧承煊似乎听到了个笑话,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沈心瑶的头顶,那种极其亲昵、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但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冠冕堂皇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沈心瑶医术通神,这几日正在为孤调理旧疾。”
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双瞳孔里的血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苟且’。怎么,沈侯爷对孤的治疗方案有意见?”
“没意见!绝无意见!”
沈远山头摇得像拨浪鼓,“心瑶能为殿下分忧,是沈家的福分!是祖坟冒青烟了!”
“既如此。”
萧承煊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沈心瑶的手背,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缓上滑,激得沈心瑶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传孤口谕。”
“即日起,沈心瑶为庆王府司药医官,专职负责孤的……身子。”
他在“身子”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意味。
“这偏院,封了。除了孤,谁若是敢踏进这房门半步,或者是再让孤听到什么不干不净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被打翻的花盆上。
“这就是下场。”
沈远山哪里还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哪里是封院,这分明就是宣示主权!
这丫头……这丫头竟然真的攀上了高枝,而且还是这根最粗、最硬、最不能惹的高枝!
沈远山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这丫头有这本事,他还费尽心思巴结什么二王子?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还在那不甘心瞪眼的沈明珠,心里的邪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混账东西!没听到殿下的话吗?”
“啪!”
这一巴掌,沈远山是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沈明珠整个人都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溢出了血丝。
“爹……你打我?”
沈明珠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
“打的就是你这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沈远山指着门口,唾沫星子横飞。
“还不快滚!留在这里脏了殿下的眼吗?滚出去!”
王夫人也不敢再装死,连拖带拽地拉起沈明珠,一边给萧承煊磕头,一边往外退:
“殿下息怒,臣妇这就带她走,这就走!”
“等等。”
萧承煊忽然出声。
众人动作一僵。
“把门带上。”
他又把脸埋回了沈心瑶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某种瘾君子终于吸到了那口救命的烟。
“风大,孤怕冷。”
“是是是!”
沈远山如蒙大赦,带着妻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吱呀——”
随着两扇破旧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屋内那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亮也被彻底隔绝。
此时的碧纱橱内,又只剩下了那个即将燃尽的烛火,和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那种令人窒息的逼仄感和暧昧感,在一瞬间重新占领了高地。
沈心瑶能明显感觉到,随着外人的离开,身后这个男人紧绷的肌肉并没有放松,反而……变得更加滚烫。
他那只扣着她手腕的大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顺着她的衣袖,如同游蛇一般,一路滑到了她的腰际,然后猛地收紧。
危险。
极度危险。
沈心瑶咽了口唾沫,趁着他还没发难,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往回抽了抽,身子努力往床沿边挪:
“那个……殿下,人都走了,我是不是可以……”
“去哪?”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询问。
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沈心瑶还没来得及碰到床沿,整个人就被重新拽回了那片滚烫的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