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这一声娇呼短促又极具穿透力,像是把羽毛直直扫进了人的心坎里。
沈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花。
那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本就湿滑,沈心瑶这一脚似乎踩到了实处,又似乎全是虚招。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朝着他怀里砸了过来。
沈昭是练家子,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双臂下意识地一捞。
“小心!”
这一捞,坏事了。
沈昭身上还穿着单衣,而沈心瑶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外袍。
因为这一摔,襟口大开,里面那层所谓的“烟罗纱”,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下,薄得简直是在侮辱“衣服”这两个字。
“啪”的一下。
沈昭宽大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她的后腰上。
没有布料的阻隔。
那一瞬间,沈昭的瞳孔剧烈收缩。
掌心下的触感温润如玉,腻得惊人,却又烫得吓人。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诡异的吸附感。
仿佛他摸的不是人皮,而是一块能把人魂魄都吸进去的暖玉。
“大……大哥……”
沈心瑶在他怀里颤了一下,带着哭腔的气音就在他下巴底下。
“腰……腰要断了。”
沈昭像是被烫熟了的虾子,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第一反应就是要推开。
“你站好!把衣服——”
话没说完,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如同电流一般,蛮横不讲理地冲进了沈昭的天灵盖。
那是记忆。
破碎、冰冷、带着泥土腥气的记忆。
沈昭眼前的回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大雨,是刺骨的烂泥潭。
他“看”到一只沾满泥污的小手,绝望地抓着路边的野草,指甲盖都被掀翻了,在那儿死命地抠着地。
‘娘……瑶儿冷……’
‘有没有人……救救我……’
那是一种濒死的、绝望到极致的窒息感。
这丫头刚才在外面……竟然真的差点死了?
沈昭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滞了一瞬。
随后,指节猛地攥紧,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般,死死地按向了自己的胸膛。
那是作为兄长的本能,是对这具差点就变成尸体的身躯的后怕。
“冷……”
沈昭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惊。
“怎么这么冷……”
“大哥?”
沈心瑶埋在他胸口,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声音却依旧娇弱。
“你怎么了?是不是瑶儿太重了?”
“闭嘴。”
沈昭声音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别动。让我……缓缓。”
就在这兄妹情深(单方面被控)的当口。
“沈昭!你在干什么?!”
一声尖锐的女高音,如同指甲划过琉璃,瞬间刺破了这暧昧又沉重的氛围。
回廊尽头,沈明珠一身流光锦的百褶裙,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排场大得很。
沈明珠原本是听说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回来了,正准备过来给个下马威。
谁知道一来就看见平日里连丫鬟都不多看一眼的大哥,正把那个野种死死抱在怀里!
“好啊!我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
沈明珠气得脸都歪了,提着裙摆就冲了过来。
“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沈心瑶,你还要不要脸!你是没见过男人吗?那是你亲大哥!”
沈昭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却发现怀里的人抖得像筛糠。
“二……二姐姐?”
沈心瑶从沈昭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凌乱,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没有……是不小心摔倒了……”
“摔倒?我看你是发骚!”
沈明珠几步冲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沈心瑶身上那件属于沈昭的外袍,更是火上浇油。
“这是大哥的衣服!你也配穿?给我脱下来!”
她说着,扬起手,尖尖的护甲泛着冷光,对着沈心瑶那张一看就让人火大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乡下来的狐狸精!我替爹娘教训你!”
沈心瑶吓得惊叫一声,脑袋往沈昭怀里一缩:“大哥救我!”
眼看着那巴掌就要落下来。
“啪!”
预想中的脆响并没有发生。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半道截住了沈明珠的手腕。
沈明珠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手的主人。
沈昭沉着脸,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大哥?你……你抓我干什么?”
沈明珠有些慌了,“让我打死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够了!”
沈昭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竟让沈明珠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张口贱人闭口狐狸精,这就是侯府教你的规矩?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教养?”
沈昭挡在沈心瑶身前,像是一座山,把那只“受惊的小兔子”护得严严实实。
“她是你妹妹!也是这侯府正经的大小姐!你这一巴掌下去,打的是她的脸,丢的是我沈家的面子!”
沈明珠彻底傻了。
从小到大,大哥什么时候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平日里哪怕是她要把房顶掀了,大哥也只是笑着让人去修。
可今天……为了这个刚回来的野种?
“你……你吼我?”
沈明珠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你就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吼我?大哥,你是不是被她下了降头了?!”
“我让你闭嘴!”
沈昭只觉得脑仁疼,刚才那股子钻心的冷意还在骨头缝里窜,现在又被这聒噪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
“滚回你的院子去!抄十遍《女诫》,抄不完不许吃饭!”
“我恨死你了!”
沈明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转身就跑,那一群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追了上去。
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是怎么了?
刚才那一瞬间,看着明珠要打人,他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个在泥潭里绝望挣扎的小女孩。
要是这一巴掌打下去……这丫头会不会碎了?
身后传来一声细若蚊蝇的呼唤。
“大哥……”
沈昭身子一僵,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
“没事了。明珠被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怪二姐姐。”
沈心瑶仰着头,那张脸近在咫尺,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努力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只要大哥不嫌弃我就好。刚才……多谢大哥。”
她说着,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拉沈昭的袖子。
只是那手指“不经意”地往上抬了那么一点点。
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点点湿气,轻轻地、若有似无地擦过了沈昭的耳廓。
接着,顺着耳垂的轮廓,极其缓慢地滑落。
“嘶……”
沈昭像是被什么毒虫蛰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一处的皮肤瞬间滚烫,像是着了火,那股子热意顺着耳根子一路烧到了脖颈。
“哥?”
沈心瑶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你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刚才淋了雨,发烧了?”
她说着,竟然还踮起脚尖,又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别碰我!”
沈昭像是遇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那一侧耳朵,眼神慌乱得像是做了贼,连看都不敢看沈心瑶一眼。
“我……我还有事!既然到了后苑,你自己进去!那个……我去看看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