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幻觉。
沈心瑶跪在地上，指尖稍稍用了点力，隔着官服去按那一处僵硬的膝跳穴。
手掌底下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那股紧绷得像铁块一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她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这老登的腿，怕是比那个疯世子的脑子还好治。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见那戒尺迟迟落不下来，急得嗓子都劈了叉，那帕子甩得像是在驱蚊。
“您倒是打呀！这死丫头无法无天，刚才进门的时候，那看门的老王眼珠子都快掉她身上了！穿成这样招摇过市，这不是摆明了要勾引男人吗？咱们沈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沈心瑶没说话，只是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像只在暴雨里找不到窝的鹌鹑，顺势就把脸埋进了沈远山的膝盖上。
“唔……”
沈远山嘴里溢出一声极为舒爽的闷哼，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转了个弯，竟是落在了沈心瑶那还在滴水的发顶上，下意识地揉了一把。
真暖和。
这股热气简直像是活的，顺着裤管子往上爬，那钻心的疼刚冒个头就被压下去了。
“勾引男人？”
沈远山眯着眼，声音里带着股奇异的沙哑。
“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勾引男人了？”
王夫人一愣，指着沈心瑶身上那层薄纱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这还用看吗？这身衣服，这……这露胳膊露腿的，那是正经人家小姐穿的吗？这分明就是……”
“这衣服不是母亲让人送来的吗？”
一道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闷闷地从沈远山膝盖上传出来。
沈心瑶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要落不落的，眼尾还泛着一抹刚被这满屋子热气熏出来的红。
“王嬷嬷嫌弃女儿带回来的包袱脏，半道上就给扔进泥潭里了。女儿回来没衣服换，是春桃姐姐说，母亲特意赏了这身‘烟罗纱’，说是……说是京城里现在最时兴的料子，只有最受宠的小姐才配穿。”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王夫人。
“原来……原来这衣服不正经吗？可是母亲，既然不正经，您为什么要让女儿穿给老太君看？还要穿给这满堂的宾客看？”
“你……你胡说八道！”
王夫人气得血直冲脑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
“够了！”
沈远山猛地低头，鼻尖动了动。
什么味儿？
一股子淡淡的奶香味，混着雨后的泥土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直往鼻孔里钻。
这味道一入肺，刚才那一肚子邪火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灭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通体舒泰。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
眉眼像云娘，可这股子让人想要护在手心里的娇弱劲儿，却比云娘还要勾人三分。
尤其是那只还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小手，软得像没骨头。
“老……老爷，您别听这小蹄子……”
“啪！”
一声脆响，把屋子里的空气都给抽干了。
王夫人捂着脸，发髻都被打歪了半边，整个人傻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
“老爷？您……您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毒妇！”
沈远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方凳，指着王夫人的鼻子就开始喷。
“孩子刚回来，你身为嫡母，不给准备炭火姜汤也就罢了，弄这么一身……一身破布条子给她穿，你是想冻死她，还是想让整个京城都看我们侯府的笑话？！”
他越说越气，只觉得膝盖上那股暖流一断，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又要翻上来，赶紧伸手把沈心瑶往上扶了扶。
“瑶儿，起来。”
沈心瑶借力起身，身子却是一晃，软绵绵地又要往地上倒。
“哎哟……”她皱着眉，手捂着心口，“父亲，女儿头晕……可能是饿的。”
“王嬷嬷呢！那个老货死哪去了！”
沈远山大吼一声，“把那个欺主的刁奴给我拖出去杖毙！还有那个叫春桃的，一并打死！”
王夫人吓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别怕。”
沈远山拍了拍沈心瑶的手背，那触感滑腻得让他心里一荡，赶紧收回手，掩饰性地咳了两声。
“既然回来了，这就是你的家。这后院里，以后谁敢给你脸色看，你就来找爹。”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在那儿装鹌鹑的沈昭身上。
“杵那干什么？当门神啊？”
沈昭浑身一激灵，赶紧挺直了腰板，“爹，我……”
“你什么你！看看你妹妹冻成什么样了！”
沈远山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带你妹妹去后苑休息？那是你母亲生前住的‘听雨轩’，最是清净，让她好生养着，缺什么少什么，直接从我私库里拿！”
沈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沈心瑶。
那一瞬间，他正好对上一双眸子。
沈心瑶拢了拢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外袍，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锁骨，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半点怯懦，分明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戏谑。
像只刚偷吃了灯油的小狐狸。
沈昭只觉得喉咙一紧，那股子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燥热，“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是……儿子遵命。”
他咬着后槽牙，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拽沈心瑶的胳膊，动作粗鲁得像是要去抓贼。
“走。”
沈心瑶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也不恼，反而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身上那股子要命的香味儿瞬间把他包了个严实。
“那就劳烦大哥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呼出的热气正好扫过沈昭的耳垂。
沈昭身子僵得像块木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只觉得这哪里是送妹妹回房，分明是押送这一团行走的火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花厅。
外头的雨刚停，回廊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摇曳的灯笼光影。
沈昭走得飞快，恨不得脚底生风，只想赶紧把这妖孽扔进院子里完事。
沈心瑶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恨不得同手同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就受不了了？
这九龙心源体的一阶觉醒，才刚刚开始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那石板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好地方。
沈心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脚下的步子忽然乱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