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来的乡野规矩!”
沈昭猛地背过身去,脖颈子红得像被人掐住了气管,声音拔高了八度,仿佛声音越大,就能盖住那如雷般的心跳声。
“把衣服拢好!成何体统!咱们侯府是书香门第,不是秦楼楚馆!你这一身……这一身简直是……”
简直是要男人的命。
沈心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其实什么都没露、却比露了还招人的红纱衣,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便宜大哥,嘴挺硬,身体反应倒是诚实得很。
“大哥……”
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脚下却没退,反而往前凑了一小步。
“我也不想的……”
“站住!别过来!”
沈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还往后跳了一步,“你就站在那说话!”
“可是我冷。”
沈心瑶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点点刚洗完澡的湿气,还有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勾魂香气,轻轻捏住了沈昭那绣着金线的袖口。
“母亲说,只有这件衣服了。大哥若是嫌我丢人,那我……我这就回山里去,不碍哥哥的眼。”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都黏稠了起来。
沈昭原本想要甩开的手,在那指尖触碰到袖口的刹那,僵住了。
这就是……妹妹?
不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廉耻的野丫头,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崩”的一声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念头——她是被人逼的。
是了,母亲向来严厉,这衣裳若是没有母亲首肯,借这丫头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穿。
看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沈昭那满腔的欲火和恼怒,莫名其妙就变质了。
变成了一股子想要把这只兔子揣进怀里藏起来的冲动。
“胡闹!”
沈昭咬着牙,这次骂的却不是沈心瑶。
他猛地解下自己身上的织锦外袍,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打架,兜头就给沈心瑶罩了下去。
然后笨手笨脚地把领口死死勒紧,恨不得把她裹成个粽子。
“以后再敢穿成这样到处乱跑,腿给你打折!”他恶狠狠地威胁,手却在发抖。
沈心瑶缩在宽大的男装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乖巧点头:“哦。”
“孽障!”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花厅里的博古架都跟着抖了三抖。
大门口,沈家家主沈远山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一张国字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眼就看见了正跟儿子“拉拉扯扯”、衣衫不整的沈心瑶,那火气瞬间就顶到了天灵盖。
“好哇!好得很!”
沈远山气得胡子都在抖,顺手抄起旁边案几上那把用来训诫子弟的紫檀木戒尺。
“刚进家门就败坏门风!光天化日,跟兄长拉扯不清,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把你那乡野里的浪荡做派都给我收起来!”
旁边的王夫人眼睛一亮,捏着帕子就要往上凑:
“老爷,您消消气,瑶儿也是不懂事,大概是……大概是在外头野惯了……”
“闭嘴!慈母多败儿!”
沈远山正在气头上,谁的面子也不给,手中戒尺高高扬起,带起一阵风声。
“跪下!今日我不请家法,你就不知道这侯府姓什么!”
沈昭脸色一白,刚想求情:
“爹,其实……”
“你也跪下!”
沈心瑶看着那呼啸而来的戒尺,不仅没躲,反而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
只不过,她这一跪,位置极其刁钻。
正好跪在了沈远山的脚边。
“父亲息怒!”
她整个人像是吓傻了,双手猛地抱住了沈远山的大腿,身子瑟瑟发抖。
那张刚才还媚意横生的小脸此刻惨白一片,仰起头时,眼眶里那滴泪要掉不掉,这一瞬间的神态,竟像极了那灵位上供着的先夫人。
“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太久没见亲人,一时……一时想要点温暖……”
说话间,她的手掌看似慌乱无措,实则精准无比地扣在了沈远山的右膝盖上。
一股极细微的热流,顺着她的掌心,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层厚厚的官服布料。
沈远山原本那一尺子都要抽下去了,手腕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嘶……”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条折磨了他整整十五年的右腿,每逢阴雨天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疼得钻心。
刚才那一阵急雨下来,他这膝盖早就疼得没了知觉,全靠一股子威严强撑着。
可就在这丫头抱住他的一瞬间。
没了。
那种阴冷、刺骨、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剧痛,竟然像是在烈日下的积雪,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膝盖窝一路往上窜,舒服得他差点当场哼出声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远山举着戒尺的手微微颤抖,那张原本怒目金刚似的脸,此刻表情极其精彩,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他低下头,对上了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
那张脸,哪怕是被泥灰稍微遮掩了些许,在灯火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此刻裹着沈昭那件宽大的男袍,显得整个人越发娇小可怜,那一双眸子里的孺慕之情,看得人心头发颤。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云娘了。
沈远山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只举在半空的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老爷?”
王夫人见没动静,忍不住催了一句。
“这孩子还要好生管教才是,不然以后……”
“管什么管!”
沈远山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吓了王夫人一跳。
“孩子刚回来,受了惊吓,你是当母亲的,也不知道先让她吃口热乎饭!整日里就知道告状!”
王夫人:“???”
沈昭:“……”
沈远山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将戒尺往背后一藏,轻咳一声,那股子威严又端了起来,只是语气软得诡异:
“既然知错了,那便算了。念你初犯,又是……又是刚回来。起来吧。”
他说着,竟然破天荒地伸出手,想要去扶沈心瑶一把。
沈心瑶见好就收,顺势松开了手,那股暖流也随之切断。
沈远山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谢父亲。”沈心瑶乖巧起身,还顺带把沈昭那件外袍裹得更紧了些。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
沈远山有些烦躁地挥挥手,眼神却有些飘忽,忍不住又往自己的膝盖上看了一眼。
“王嬷嬷!死哪去了!带二小姐去偏厅用膳!准备点好克化的东西!”
正堂里,留下一群大眼瞪小眼的人。
王夫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这死鬼平日里不是最讲究规矩吗?怎么今儿个转性了?
沈远山却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背着手,眉头紧锁地往书房走,每走一步,都要刻意顿一下,细细感受那右腿上的动静。
奇怪。
真是见鬼了。
十五年的老寒腿,怎么被那丫头碰了一下,竟比贴了宫里的黑玉断续膏还要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