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呻吟声像被人踩扁了脖子的老鸭子,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让人厌烦的生命力。
沈心瑶低头看了一眼。
王嬷嬷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那张平时只会喷唾沫星子的嘴歪在一边,手腕折成诡异角度,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烂肉。
命真硬。
沈心瑶踢开脚边的碎石子,胃里一阵痉挛。
饿,前胸贴后背的饿。
刚才那番“采补”,虽然治好了那疯男人的头疾。
也顺带抽干了她这副身体里仅存的一点体能。
“起来。”
她声音有些哑,不想扶这恶婆子。
王嬷嬷哆哆嗦嗦睁开那双被淤血挤成缝的三角眼。
看见沈心瑶那张还没洗干净的小花脸,像见了鬼,喉咙里咕噜两声,竟真的挣扎着爬起来。
是被吓的,也是被那一身不知死活的狠劲儿撑的。
回府的路走得极慢。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腥气。
沈心瑶走在前头,每走一步,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就重一分。
奇怪的是,随着那层干涸的泥浆和血痂在行走间崩裂、剥落,原本火辣辣疼的伤口竟然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的痒。
像有无数嫩芽正顶破旧皮,争先恐后要冒出来。
到了侯府偏门,那个平日里只会在夫人面前摇尾巴的看门狗老王,正举着灯笼打哈欠。
“哎哟我的亲娘嘞!”
老王被一身血的王嬷嬷吓得灯笼差点扔了,“这是遭了哪路山匪了?”
“闭嘴!不想死就别嚷嚷!”
王嬷嬷咬着牙,疼得五官挪位,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掐着沈心瑶胳膊,像是怕她跑了。
“去禀告夫人……就说二小姐找回来了,还在野外……哼,做了些好大的露脸事!”
沈心瑶任由她掐着。
这点力道跟那个疯批皇子比起来,简直就是按摩。
她低头看了一眼王嬷嬷的手指,心里有点想笑。
要是这老虔婆知道,她现在的指甲正扣在一块即将“破茧”的美玉上,不知会不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被押到花厅时,灯火通明。
王夫人显然一夜没睡,正端着那碗据说是早已凉透的燕窝粥,眼底的乌青盖不住那股子精明。
“作孽啊!”
这一声哭嚎来得恰到好处,王夫人甚至不用放碗,眼泪说来就来,帕子一甩就扑了上来。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心瑶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那个该死的车夫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头!”
王夫人拿着帕子在沈心瑶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力道大得像搓搓衣板。
沈心瑶不躲不闪,只觉得脸上的泥痂被她这一搓,扑簌簌往下掉。
“母亲,女儿没事。”
“怎么没事!瞧瞧这一身,衣不蔽体的,还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吗?”
王夫人忽然顿住,目光死死黏在沈心瑶那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破布衣裳上。
虽然脏,虽然破,但那布料底下隐隐透出来的曲线……
王夫人眼神暗了暗,嘴角却勾起一抹慈爱得让人发毛的笑。
“快,春桃,去把那套‘烟罗纱’拿来。今晚可是老太君的寿宴,咱们侯府的二小姐,怎么能这一副叫花子模样去见客?”
旁边的丫鬟春桃一愣,那是……那是已故的大丫鬟红玉留下的旧衣裳啊。
那料子薄得跟蝉翼似的,只有勾栏里的姐儿为了讨好恩客才穿这种……
“还不快去!”王夫人眼风如刀。
春桃打了个哆嗦,转身跑了。
不多时,一套绯红色的纱裙被送到屏风后。
沈心瑶拎起那件衣服,对着烛光晃了晃。
好家伙,这哪是衣服,这分明就是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穿上这个出去,跟光着屁股游街有什么区别?
这是要让她在全族亲戚面前,坐实“不知廉耻”的罪名啊。
“二小姐,您快换吧,夫人在外头等着呢。”
春桃隔着屏风催促,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换就换。
沈心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怕什么?
那块刻着九条龙的铁牌子就在这堆破烂衣服下面压着。
有那个疯子在后面撑腰,只要不把这侯府点了,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她慢条斯理解开腰带。
那身沾满污泥和血垢的破衣裳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也就是在这一瞬,她感觉浑身皮肤像被电流窜过。
那些干硬的泥壳彻底碎裂,大块大块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新生的肌肤。
不是之前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莹润如羊脂白玉般的奶白色。
灯光透过屏风打在她身上。
原本那个干瘪瘦弱的柴火妞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肩膀圆润,锁骨深陷,腰肢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
而胸前那原本平平无奇的地方,此刻却像充了气的馒头,鼓胀得有些过分。
这金手指……是不是加点加错了地方?怎么全加在魅力值上了?
沈心瑶有些无语地把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套在身上。
这料子虽然不正经,但确实舒服,凉丝丝的。
只是……
这也太透了。
绯红色的纱衣贴在雪白肌肤上,那种若隐若现的视觉冲击力,比直接光着还要得劲儿。
“还没好吗?”
屏风外头,两个守门的家丁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闻见没?”左边那个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兰花?不对,像奶味儿……”
右边那个喉结上下滚动,感觉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火。
“这二小姐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今儿个……”
“咔嗒。”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那是最后一颗盘扣扣上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却像小猫爪子在人心尖上挠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我的那把折扇您给收哪去了?今晚表妹要来,我……”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正是侯府世子,沈昭。
他根本没看来人是谁,一头就扎进了这后堂。
恰好,沈心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昭那只刚迈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这辈子阅女无数,教坊司的花魁也没少见,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妖孽。
那绯红色的纱衣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像给那具身体打上了一层暧昧的柔光。
灯火下,那大片大片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晃眼,红色的肚兜带子系在脖颈后,顺着那条深得要命的脊柱沟一路蜿蜒向下……
尤其是那双眼睛。
明明长着一张清纯无害的脸,可那双眸子里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冷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一团烈火上。
这种反差,要命。
沈昭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如擂鼓般的狂跳。
“你……”
他喉咙干涩,想骂人,却发不出声音。
沈心瑶也没想到这便宜哥哥会这时候闯进来,下意识想要拉扯衣襟遮挡,可这破衣服根本没那么多布料给她扯。
“啊!”她低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那股子随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奇异幽香,瞬间扑到了沈昭脸上。
沈昭像是中了邪。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沈心瑶的手腕,将人狠狠往自己怀里一带。
“谁教你穿这种轻浮衣裳的?”
他声音有些抖,眼底赤红一片,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入手的触感滑腻得惊人,像一块上好的暖玉,又软又烫。
沈心瑶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满头青丝散落下来,发梢轻轻拂过沈昭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