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枯井旁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卷着山林的潮气,吹得人骨头发凉。
车夫是个拿钱办事的,得了沈心瑶的吩咐,连个屁都不敢多放,调转马头就往山下寺庙的方向赶,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鬼怪。
“不等了?”
萧承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双臂环胸,那身明黄的世子常服在暮色里格外刺眼,也格外可笑。
沈心瑶没理他,径直掀开车帘,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彻底昏死过去的拓跋弘从车厢里拽了出来,随手扔在井边的杂草堆里。
“沈心瑶,孤在问你话。”
“殿下,”
沈心瑶终于回过头,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他吃了没。
“你跟到这儿,不累么?”
萧承煊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咬牙切齿地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把他弄到这荒郊野岭来,到底想干什么?还有孤的心口……刚刚那阵痛,是不是也是你搞的鬼?”
“殿下的问题真多。”
沈心瑶任由他攥着,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了看他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不过,答案都一样。”
她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纤长的食指指尖,缓缓渗出了一滴液体。
那液体不再是之前透明无色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近乎粘稠的深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凝固的毒露。
萧承煊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殿下的‘过路费’,可不是白收的。”
沈心瑶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恶劣,她挣开萧承煊的手,蹲下身,捏开了拓跋弘那只完好的眼睛。
“你住手!”
萧承煊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那滴深紫色的灵液,被她精准地滴落在了拓跋弘那枚褐色的、如同野兽般的瞳孔上。
没有想象中的挣扎与惨叫。
紫色的液体触碰到眼球的瞬间,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开,又在眨眼间凝聚成形。
一道极细的、仿佛用血勾勒出的锁链状红纹,沿着他瞳孔的边缘,一圈圈缠绕,最后永久地烙印在了那里。
那只眼睛,像是被戴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萧承煊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愤怒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做这种事?
这种……近乎于烙印,近乎于占有的仪式。
他算什么?被她用一个莫名其妙的印信就打发掉的跟屁虫吗?
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周承煊的理智瞬间被烧了个干净。
“孤毁了它!”
他嘶吼着扑了上来,五指成爪,目标直指拓跋弘那只被“污染”了的眼睛!
沈心瑶似乎早有预料,她不闪不避,只是轻巧地抬起了手腕。
萧承煊那志在必得的一爪,不偏不倚,正好被她用手腕给挡了下来。
他的指甲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却没能留下丝毫痕迹。
反而,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从她手腕的皮肤,瞬间蔓延到了他的指尖。
是刚才剩下的半滴灵液。
她居然就那么抹在了自己手腕上,等着他主动撞上来。
“这下,殿下满意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萧承煊像是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他的手腕处,一道镣铐般的青色淤痕正迅速浮现,那颜色像是暴雨前的天空,阴沉得让人心悸。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与身体里那股生生不息的自愈之力,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切断了联系。
那道青痕,像一把锁,锁住了他最大的倚仗。
“你……”
他抬起头,死死地瞪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嫉妒?愤怒?
不,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疯狂的情绪。
被她掌控,被她标记,被她……彻底占有的狂热。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黑漆漆的井口里“嗖”地一下蹿了出来。
是小白狐。
它嘴里叼着个东西,“啪嗒”一声,扔在了沈心瑶的脚边。
那是一块玉佩,样式古朴,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厉害,上面沾满了井底的陈年污泥。
可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能看到玉佩正面,用阳刻的法子,清清楚楚地雕着一个字。
沈心瑶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她弯腰捡起那块冰冷的玉佩,指腹在那熟悉的刻痕上反复摩挲。
原主生母的遗物。
当年说是失足落水,尸骨无存,最后只在湖边找到了这么一枚贴身的玉佩。
怎么会出现在京郊一座废弃寺庙的枯井里?
而且,这玉佩的背面,似乎还刻着一些细小的,不属于中原的文字。
西域的文字。
沈心瑶缓缓握紧了玉佩,冰冷的玉石硌得她掌心生疼。
王妃……西域……
一条看不见的线,似乎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脚下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西域质子,瞳孔里烙着她的锁链,此刻正因为药性的折磨,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闷哼,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一个,是大庆庆王世子,手腕上戴着她的镣铐,正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向来高傲的眼眸里,翻涌着屈辱与病态的痴迷。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各就各位。
“接下来几天的祈福法会,我要闭关。”
她冷漠地开口,像是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们两个,自己找地方待着,别来烦我。”
话音刚落,一阵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顺着山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沈心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远处那座黑漆漆的山头。
在视线的尽头,密林的边缘,似乎有无数个微小的、冰冷的反光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像是狼群的眼睛。
也像是……一张张拉满了弦的,强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