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准在帅帐弹?”
  我跪在羊毛毡子上,仰着脸傻眼了。
  完了完了,他这是要把我圈禁在眼皮子底下,防止我出去败坏镇北军的名声!
  我连滚带爬地谢了恩,抱着琵琶逃回乐班营房,一夜没合眼。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一早,前营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军棍砸肉的闷响。
  我缩在营帐帘子后头偷看,脸都白了。
  两个私自带酒肉进营的百夫长,正被按在雪地里打得皮开肉绽。
  柳三娘端着洗脸水钻进来,吓得反手把帘子死死掖住,压低声音道:
  “雀儿,出大事了!朝廷派来的巡边御史今夜就到!”
  “听说那御史是个铁面阎王,专抓边关将领私蓄女乐、败坏军纪的把柄!”
  我手里的木梳啪嗒掉在地上,摔断了两根齿。
  私蓄女乐?
  这一个月全军营都在传我夜夜留宿帅帐,把裴大帅迷得神魂颠倒!
  要是让御史拿这事参裴寂一本,以裴寂方才打百夫长的狠劲,
  怕是不用等御史开口,他自己就得先把我推出去砍了祭旗!
  “云班主可在?”
  帐外突然响起副将冷硬的通报声。
  “大帅传你去后台议事。”
  我腿一软,差点直接坐进洗脸盆里。
  柳三娘脸也绿了,哆嗦着帮我把那身风流小生的袍子套上。
  “雀儿,待会儿大帅要是翻脸,你就咬死是咱们自己不知死活往帅帐凑的,千万别攀扯他!”
  我咬着牙点点头,摸了摸袖袋里那只绣了一个月的平安囊。
  算了,反正也是个死,不如最后看他一眼。
  我抱着琵琶走进后台时,裴寂正背对着我站在舆图前。
  他今日换回了那身沉重的玄铁明光铠,腰间佩剑寒光凛冽,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眼底带着一抹熬夜留下的青黑。
  我心头猛地一颤,赶在他拔剑之前,先一步扯开嘴角,唱起了戏词:
  “小生这厢有礼,不知将军今夜,可还愿留宿听春楼?”
  声音出口,我自己都听出了里头的哭腔。
  裴寂眉头微蹙,大步走到琴案前,从怀里取出一叠加盖了鲜红帅印的公文,重重拍在案上。
  “这是解除听春班军务挂靠的铁券,还有即刻放行的《出关路引》。”
  他垂眸看着我,嗓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镇北军不强留外客,打今日起,你与军营再无干系,谁也不能拦你。”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指尖凉到了骨头缝里。
  原来他早就算准了御史要来,这是赶在祸事临头前,彻底跟我们乐班撇清干系!
  什么狐裘,什么金疮药,全是他为了稳住我、免得我出去乱嚼舌根的权宜之计!
  我死死按住袖袋里的平安囊,指甲陷进掌心肉里,脸上却笑得比哪一回都浪荡:
  “多谢大帅放生之恩!小生这就滚,绝不脏了镇北军的门槛!”
  我抓起案上的路引和铁券,转身就往外跑。
  裴寂神色一变,猛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我的衣袖:
  “雀儿,你听我说完,出了军营我以私宅……”
  “师姐!快套车!咱们连夜出关,晚一步命都没了!”
  我扯着嗓子冲帐外哭喊,头也不回地撞进风雪里。
  身后,裴寂那只伸到半空、原本想去触碰我袖口的手,僵在漫天风雪中,彻底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