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班的骡车在雪地里疯跑,车轮碾过冰碴子嘎吱乱响。
  我缩在车厢最里头,把琵琶死死抱在怀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突然,后方城楼上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号角!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风雪,直奔我们车队追了过来。
  柳三娘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吓得魂都没了:
  “我的亲娘咧!是裴大帅!他单枪匹马追出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透过车帘缝隙,我看见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停在十里亭外。
  裴寂连头盔都没戴,满身落雪,脸色铁青地死死盯着我的马车。
  我猛地低头,瞧见自己右手食指上还缠着他昨日亲手系的素帕!
  完了,他定是发现我慌乱中带走了他的贴身帕子,
  怕留着这脏东西落到御史手里当证物,亲自提刀来灭口了!
  “别停车!拿路引给守关的兵爷看,快冲出去!”
  我死死捂住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骡车冲出关门,把那道孤零零立在风雪里的黑影甩得看不见了,
  我才瘫在车板上,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一连赶了五天路,车队终于在关内最繁华的云州驿城歇了脚。
  客栈房间里,柳三娘把账匣子哗啦一声倒在桌上,金银锞子滚了一桌子。
  “雀儿,裴大帅结账可真大方,再接两场堂会,咱们听春楼就能赎回来了!”
  她数着银子,突然叹了口气,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不过说真的,你在帅帐混了一个月,大帅就没私下跟你说句体己话?”
  我正低头擦着琵琶弦,闻言苦笑了一声。
  “师姐,外头传得热闹,其实这一个月,我连屏风都没越过去半步。”
  “除了断弦那回,我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摸着,哪来的体己话?”
  柳三娘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能吧?那前几日他怎么突然问你赎回乐楼后的打算?”
  我擦弦的手猛地顿住。
  三天前在后台,裴寂确实状似无意地问过我一句:
  “攒够了赎金,日后想在哪里安身?”
  我当时吓得魂不附体,以为他在试探我会不会赖在边关不走,
  赶紧赌咒发誓说:“回京城!小生拿到钱立马滚回京城,再也不敢踏足边关半步!”
  那时候,裴寂手里正捏着笔,闻言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老大一团黑。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发慌。
  “别想了,咱们这种风尘里打滚的人,哪配得上镇北军的主帅。”
  我换上一根新弦,试着拨了两个音。
  原本最拿手的风流小调,弹出来却干巴巴的,怎么也找不回从前的浪荡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