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的宾客走得干干净净,连柳三娘都被知州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后院。
  我抱紧琵琶,贴着朱漆柱子往后院回廊溜,恨不得原地钻进地缝里。
  “站住。”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裴寂几步追上来,高大的身影直接堵死了回廊去路。
  我吓得一激灵,后背死死抵在廊柱上。
  他离我只有半步远,身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霜气,眼窝深陷,死死盯着我身上那件水红女装。
  “在边关穿了一个月男装,一出了关,倒舍得换回女儿身了?”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几夜没喝过一口水。
  我慌忙低头,拿琵琶挡住胸口,声音抖得不成调:
  “回、回大帅,堂会规矩大,民女不敢再像在军营里那样胡闹……”
  “胡闹?”
  裴寂往前逼近了一寸,呼吸重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火。
  “云雀儿,你在帅帐外头对我唱了三十天的戏词,句句问我留不留客。”
  “怎么一转头到了这驿城,那些话就能对着别的男人再演一遍?”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听听!他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定是外头有人乱嚼舌根,说我顶着镇北军主帅新宠的名头在关内招摇撞骗,
  败坏了他裴大帅清正廉洁的名声,他这才会千里迢迢从边关杀过来堵我!
  “大帅明鉴!民女绝对没有拿您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
  我吓得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拔下头上的银簪子,举着手指头赌咒发誓:
  “在军营唱的那些浑话,全是民女为了讨赏银瞎编的戏词,半句都不敢当真!”
  “方才沈少东家敬酒,民女也还没来得及推辞……”
  “您放心,民女这就带乐班离开云州,以后见到镇北军的旗号就绕道走!”
  “我发誓,这辈子绝不敢再提认识大帅,更不敢再拿那些下流戏词冒犯您半句!”
  我一口气哭喊完,闭着眼等他拔刀。
  回廊里却死一般地寂静,只听见风吹落雪的簌簌声。
  我怯生生地睁开眼。
  裴寂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脊背竟显出几分僵硬的颓唐。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全是为了讨赏银……半句都不当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好,好一个听春班的云老板。”
  “是我裴寂蠢,把戏台上的逢场作戏当了真。”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得我心口莫名刺痛,像是有什么贵重东西被我亲手摔碎了。
  “既然云姑娘急着奔前程,本帅绝不挡你的路。”
  裴寂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回廊,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握着银簪子瘫坐在走廊的冷地上,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琵琶面上。
  明明他不治我的罪了,我这条小命保住了,可为什么我这心里头,比挨了二十军棍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