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程程准时来了。
  她个子小小的,扎着马尾,一进门就抢着帮我搬箱子。
  「叔,就这么点东西?」
  「嗯,够用了。」
  三十年,最后装满的不过三个纸箱。
  下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那张蜡笔画还贴在上面,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我把门轻轻带上了。
  车上,我刷到了女儿凌晨发的朋友圈。
  是一张全家福。
  她和新郎站在中间,陈曼和宋江河一左一右,笑得很开心。
  配文只有一行字。
  「谢谢妈妈和宋叔,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底下有一百多个赞。
  我也点了一个。
  养老社区在城郊,房间不大,朝南,窗外有一棵桂花树。
  程程帮我铺床的时候,从箱子里翻出那个长命锁的盒子,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小姑娘骑在我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只风车。
  「这是您女儿吧?小时候好可爱。」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犹豫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叔,您和您女儿,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从头讲给她听。
  我和陈曼结婚那年,她还在商场站柜台卖衣服。
  租的房子十几平,下雨天要拿盆接水。
  我在职高代木工课,下了班再去别人家里打柜子,一组柜子挣两百。
  后来她说想自己干,做服装生意。
  我把我爸那间开了三十年的木工铺子盘了出去。
  又找同事借了三万,凑够了她第一笔本钱。
  我爸蹲在铺子门口抽了一下午烟,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媳妇有出息,是好事。」
  女儿就是那时候出生的。
  她身子弱,三天两头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过一整夜一整夜。
  五岁那年,她趴在我腿上忽然说:
  「爸爸,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
  「你就不用每天晚上去别人家打柜子了。」
  我笑着问她,那爸爸要住几楼?
  她想了半天,说住最高的那层,能看见星星。
  那时候我觉得,吃再多苦都值。
  公司慢慢做起来了,陈曼越来越忙,我也越来越忙。
  女儿七岁那年,家里请了个司机,接送孩子,顺带打打杂。
  就是宋江河。
  他是中介介绍来的,二十二岁,从乡下出来。
  刚被上一家老板赶出门,说他偷了车里的东西。
  来面试那天,他站在门口,鞋都湿透了,眼睛红红的。
  「哥,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你要是不要我,我今晚就只能睡桥洞了。」
  陈曼皱着眉头说不放心。
  是我留下了他。
  我想起自己刚进城那年,一个人蹲在工棚外面,连根烟都舍不得点。
  宋江河干活很利索,最会哄孩子。
  他带女儿去吃炸鸡,陪她在小区里骑车,从来不催她写作业。
  我回家要检查作业,算错一道题就让她重算一遍。
  有一回我说重了,女儿把作业本一撕,跑到宋江河身后。
  「宋叔从来不凶我。」
  「宋叔比你好。」
  宋江河蹲下来搂着她,抬头冲我笑。
  「哥,孩子还小,你别跟她计较。」
  「你在外头辛苦,家里有我呢。」
  那时候我是真的感激他。
  我给他涨工资,过年给他买烟买酒,他回老家,我连夜给他爹打了一张躺椅,让他扛回去。
  他拉着我的手说,哥,你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人。
  程程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叔,这个宋江河,不会就是……」
  我点点头。
  「就是婚礼上,牵着我女儿走红毯的那个人。」
  程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实我发现得很晚。
  晚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年女儿上三年级,我收拾她的书包,掉出来一张家长会签到表的回执。
  家长签名那一栏,是一行很秀气的字。
  宋江河。
  与学生关系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爸爸。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女儿的房间里很久很久。
  那个学期,我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
  我一直以为,是学校没有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