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那张回执去问女儿。
  她正坐在地毯上给洋娃娃梳头,头也没抬。
  「宋叔说你忙,去了也只会挨个问老师我哪道题错了。」
  「宋叔去,老师都夸他脾气好。」
  「同学还说,我爸爸好年轻好帅。」
  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蹲下来,想跟她好好说。
  她往后缩了缩,冲着厨房喊:「宋叔,我饿了!」
  宋江河系着围裙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脸一下就白了。
  「哥,你别误会,我就是看小屿可怜。」
  「每次开家长会,别的小朋友爸妈都在,就她一个人坐着。」
  「我想着反正我有空……」
  他说着说着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那天晚上陈曼回来,听完前因后果,把高跟鞋往门口一踢。
  「多大点事。」
  「你忙得顾不上孩子,人家替你顾了,你不谢谢他,还要兴师问罪?」
  「承禾,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比针鼻儿还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想了一整夜,到底是哪一天开始的。
  是我每晚出门去别人家打柜子的时候。
  是我蹲在别人家客厅里刷漆,刷到夜里十点的时候。
  还是我把我爸那间铺子盘出去的那天。
  后来我才知道,我想得都太晚了。
  年底公司要贷款扩张,陈曼拿回来一沓材料让我签字。
  「都是银行要的,你是大股东,签你名字就行。」
  我签了。
  签了七个地方,一页都没细看。
  半年后,我去工商局帮学校查一份资料,顺手查了公司。
  股东那一栏,我的名字没了。
  原本属于我的那百分之三十,转到了宋江河名下。
  变更日期,正是我签字的那一天。
  那间公司的第一笔钱,是我爸的木工铺子。
  现在它姓宋了。
  那一刻,我是真的疯了。
  我冲到公司,当着二十几个员工的面,把宋江河的办公桌掀了。
  我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抵在墙上,骂他白眼狼,骂他吃里扒外。
  陈曼冲过来,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
  她一句话都没替我说,只是护着他。
  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我看见了,可那时我停不下来。
  那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去公司堵他们,去他们吃饭的餐厅闹,往陈曼的手机上一天打一百个电话。
  最后一次,是在女儿学校门口。
  放学的时候,宋江河来接她,我冲过去把女儿往自己怀里拽。
  「小屿,跟爸爸走!」
  女儿吓哭了。
  她拼命挣开我的手,躲到宋江河身后,死死抱着他的腰。
  周围全是接孩子的家长,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在拍。
  宋江河一边护着她,一边红着眼睛看我。
  「哥,你吓着孩子了。」
  那天晚上,视频传遍了家长群。
  第二天,女儿在学校被人笑话,说她爸爸是个疯子。
  她回家把我给她做的那只小木马摔在地上,马腿断了一条,她冲我喊。
  「你别来我们学校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陈曼坐在沙发上,把那段视频放给我看。
  「承禾,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还觉得,你配当小屿的爸爸吗?」
  我说不出话。
  视频里那个眼睛通红、像疯子一样的男人,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她太清楚怎么让我闹。
  也太清楚,怎么让我闹完之后,一无所有。
  程程坐在床沿,眼圈已经红了。
  「叔,那离婚的时候,法官就没管吗?」
  管了。
  开庭那天,法官问女儿,愿意跟谁。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站到了她妈身后,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爸爸收了妈妈二十万。」
  「他说,他不要我了。」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我想站起来说不是的。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那张写着「自愿放弃抚养权,一次性补偿二十万元」的纸。
  是我亲手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