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那年冬天倒下的,突发脑出血。
  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要马上手术,先交二十万。
  我手里只有四万多。
  工资卡里的钱,这些年零零碎碎全贴进了公司。
  能借的人我都借遍了,最后只剩下陈曼。
  她来医院的时候,宋江河也跟着。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钱我可以给,你把这个签了。」
  我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自愿放弃抚养权,一次性补偿二十万元。
  「陈曼,那是我闺女!」
  「我知道。」
  她语气很平静:「签了,你随时可以去看她,我不拦着。」
  她看了一眼我磨破的袖口。
  「承禾,你连你爸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拿什么养闺女?」
  「你爸还在里面躺着,你自己选。」
  走廊的灯很白,护士又出来催了一次。
  我握了半辈子木棍的手,那天连一支笔都握不稳。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陈曼把纸收好,交代宋江河。
  「你去转账。」
  宋江河点点头,冲我笑了一下。
  「哥,你放心。」
  那天晚上,钱没有到。
  我一遍一遍打宋江河的电话,他说银行限额,明天一早就转。
  那天晚上,我跪在手术室外面,求医生先做。
  医生把我扶起来,说规定不允许。
  凌晨两点,我爸走了。
  早上九点十二分,手机响了一声。
  二十万,到账了。
  我坐在太平间门口,看着那条短信,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爸出殡那天,下着小雨。
  来的人不多,女儿也没来。
  我爸带了她七年。
  每天骑着三轮车接她放学,拿边角料给她削小木人,她发烧,是我爸守着她喂药。
  那天中午,有个亲戚把手机递给我看。
  是陈曼和宋江河的婚宴。
  女儿穿着一条白纱裙,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戒指盒,笑得很开心。
  原来,他们连日子都选好了。
  就挑在这一天。
  后来开庭,女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辩解。
  我爸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换不回来。
  那二十万,我一分都没有动。
  它后来去了哪里,我谁都没有说过。
  离婚后的头几年,我过得很不好。
  我在女儿学校门口站过很多个下午,远远地看她一眼就走。
  她十五岁生日,我熬了半个月,亲手打了一个首饰盒,盒盖上刻着她的名字。
  托人送去,第二天被原封不动地放在我家门口。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四个字:「别再送了」
  我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年,丢了工作。
  是隔壁的老太太天天给我送一碗粥,我才慢慢缓过来。
  那时候我总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可人是很奇怪的。
  疼久了,也就不疼了。
  我开始给附近的孩子上手工兴趣课,一节课收三十,教了很多年。
  日子过得清清淡淡,倒也安稳。
  上个月,女儿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她说要结婚了,两家说好婚房首付一家一半。
  她这头还差八十六万,宋叔在帮她想办法。
  她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低着头。
  「爸,我知道这些年……」
  「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衬一点?」
  我没让她说完。
  没过几天,我把这套房子卖了。
  东拼西凑了八十六万,全转到了她给我的账户上。
  钱转过去那天,她打来电话。
  「爸,谢谢你,我记你一辈子。」
  可婚礼上,首付却成了她宋叔交的了。
  我也没说什么。
  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为她做一件事。
  讲到这里,天已经黑了。
  程程哭得一塌糊涂,抽了一大把纸巾。
  「叔,您怎么一句都不替自己说啊。」
  「她凭什么这么对您!」
  我拍了拍她的手,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小屿。
  我接起来,那头很吵,像是在马路边上。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爸,你在哪?」
  「老房子怎么空了?门上贴着中介的纸条,说下周三收房……」
  「你把房子卖了?」
  「可宋叔说,你当时只转了六万……」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发起抖来。
  「宋叔跟我说,那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