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两个名字,没有说话。
  宋江河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把房产证合上,压在手心底下。
  「哥,你别怪我。」
  「贷款那会儿,小屿两口子什么都不懂,手续都是我跑的。」
  「银行说多写一个共有人好批,我就写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买包烟多找了两块钱。
  「那张欠条呢?」
  我问他。
  「也是为她好。」
  他理了理夹克的领子,抬起眼看我,眼神里那点怯意一点点褪干净了。
  「哥,我今年快五十了。」
  「我生不了,没留下自己的种。」
  「曼姐比我大十岁,她要是走了,谁给我养老?」
  「一个男人,没儿没女,老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房子上有我的名字,欠条在我手里,小屿就得管我一辈子。」
  「这是我应得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小屿是我一天一天带大的。她发烧,是我守的夜。她家长会,是我去的。她学骑车,是我在后头扶着跑了一整个夏天。」
  「你呢?你除了给了她一个姓,还做过什么?」
  我看着他。
  那个站在我家门口、鞋子湿透、说「哥你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人」的小伙子。
  二十多年过去,他终于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拿走了。
  老婆,闺女,公司,房子。
  甚至是我闺女嘴里的那一声「爸」。
  可如今他坐在我对面,手心里死死压着那个红本子,指节都发了白。
  他赢了二十多年。
  到头来能攥住的,也不过是一本房产证上的一个名字。
  「宋江河。」
  「你要的那些,我都不要了。」
  「房子,闺女,那个家,你都留着吧。」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宋江河愣住了。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等着我骂,等着我揪他领子,等着我扑上去跟他拼命。
  就像十六年前那样。
  可我没有。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冷笑了一声。
  「许承禾,你装什么清高?」
  「当年你要是也这么识相,你爸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我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宋江河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了二郎腿。
  「那天曼姐让我转账,我是转了。
  转到一半,我把手机关了。
  我就想看看,你没了爹,还拿什么底气跟我抢孩子。
  你跪在手术室外面求医生的时候,我就在楼下车里抽烟。」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程程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十六年。
  我一直以为那是银行限额,是运气不好,是命。
  我恨过陈曼,恨过宋江河,恨过我自己签的那个字。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爸在推车上一点点没了气的时候。
  有一个人,就坐在楼下,等着。
  我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扶着桌角才站稳。
  我走到他面前,攥紧了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
  宋江河连人带椅子翻在地上,捂着嘴角。
  「这一拳,是替我爸打的。」
  他撑着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张嘴还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们一起转过头。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女儿站在门外,脚边是一袋摔破的豆浆,白花花地淌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
  那是我最爱吃的。
  小时候她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给我买过一次。
  她看着宋江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宋叔,你刚才说……」
  「外公走的那天晚上,你就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