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第二人民医院的单间病房里,中央纪委的领导正躺在病床上挂盐水。
自从蒲承德被“两规”后,她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蒲承德原本就性格内敛,进入办案点后更是整天闭目养神、装聋作哑,一个多月以来,以沉默对抗组织调查的战略战术渐渐取得了实效。与此同时,境内外的媒体报道、网络上的舆论猜测、中央一些部委领导的过问和质疑,汇聚成一股复杂而奇特的力量,冲击着她的精神堤坝。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把她的健康击垮了,医生再三叮嘱,要她好好养病、注意休息,尽量把工作上的事抛开些。
这个上午,主治医生一看到领导的秘书小童送进来一堆材料,就把她给批评了一通。在耐心细致的劝说下,领导同意暂时不看这些材料,工作上的事交给部下多承担。听到这话,医生才露出笑容,离开了病房。
就在这时,秘书小童接到了中央纪委案件检查某室主任诸赤城的电话。带着惊诧的眼睛,小童把手机交给领导听。领导当即指示:“你们马上来一趟,我要当面听汇报。”
重大情况需要通过红机接听,可医院病房里不可能装红机,只能麻烦他们来当面谈。
诸主任带着浮江省的有关领导包括专案组的郭处长赶到金家庄。在简单的叙述后,老郭把蒲曲阳写的一份自述材料交给领导。因为领导病情较为严重,眼睛看东西会不停地流泪,没办法,她翻了翻,让老郭把材料念给她听。
“又是个大贪!”听完后,她难掩兴奋地说:“果真是个大贪啊!”
尽管她每年都负责查处一批省部级干部,但那些干部大多是因为经济问题牵扯出来的,而且数目很大。她带人一挖,往往是越挖越深,锄头底下的泥比较松,并不难下手。可是,这回碰到河东省的这个蒲承德,是因为群体事件闹出来的,在经济问题上没有任何线索。加上这人相当顽固,始终不肯配合办案。她一直担心,如果长期下去,没有一点“实货”拿出来,她如何向中央领导交账?仅仅因为蒲承德失踪一宿而给个警告处分,即使中央批准,舆论也会不利于中央纪委,不利于她这个主管办案工作的副书记。这些来在全党全国人民心目中形成的黑脸包公形象,弄不好就会毁于一旦。“好了,这下好了!”她心想,“这个蒲承德,再狡猾,再顽固,总归是个腐败分子;只要他搞腐败,总有暴露的时候,总有被中央纪委挖出破绽的时候!这次总算是峰回路转,东方不亮西方亮。蒲承德腐败问题的口子,居然如此机缘巧合地被撕开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心情舒展了许多,病情也轻了两三成。在狠狠表扬了浮江的办案专家老郭后,说:“材料我看了,也听了,可信度应该比较高。这个案子,应该是立得住的,是可以查下去的。”然后,她又看了看诸赤城主任,把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走私犯蒲曲阳为寻求早点解脱,有着急于立功的心理,我们也不能不妨。”
诸主任点了点头,说:“要不,我们再去找他谈一次。”
“对,这步工作是少不了的。”她坚定地说,“你马上带人去浮州,对蒲曲阳交代的问题作进一步核实。这不仅是为了增强他口供的可信度,更重要的,是要锁住蒲承德收受贿赂的证据。我们的调查工作一定要细而又细,慎之又慎,尽可能从多方面去搜集证据,务必形成坚固的证据链。”
“那我明天就出发?”诸主任问。
“行啊,越早越好。”领导说,“如果来得及,最好下午就出发!”
下午的机票没订上。诸主任是乘晚上的飞机来浮州的。
国家大是中国人的骄傲。可大有大的难处,诸主任体会非常深。在这样一个大国的中央机关工作,经常要坐飞机飞来飞去,日子过得比信鸽还辛苦。上个月跑了青海新疆吉安,这个月去了海南广西。现在,又从河东省的金家庄匆匆赶往浮江省会浮州。到全国三十多个省市区,就像乡干部往底下的村子里转悠一样频繁,可要比乡干部下村累多了,烦多了,苦多了。别的不说,老婆孩子已经两个月没见上一面。寻常百姓的天伦之乐,寻常夫妻所谓的交公粮,在他来说就太不寻常了。
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心理调整,更重要的是,中央纪委分管副书记、分管常委经常在大会小会上做思想工作,他自己也不时给底下的处长和主任科员们讲些“反腐败关系党和国家生死存亡”之类的大道理。头上的帽子一顶顶如此之大,如此之威严,党和国家给了自己如此高的职位和待遇,那也只好把小家庭的安逸暂时放一边了。
关在看守所里的蒲曲阳,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健康一些。看来,这两天专案组的同志给他灌了不少“营养汤”,让他觉得立功以后一身轻松,犯罪感在心中渐渐淡了去。
因为诸主任带来了熟悉经济工作、又做得一手漂亮笔录的一处处长、经济学博士张北,老郭在旁边就显得很轻松了。尽管以前和中央纪委合作办案过几次,但听室主任级别的干部跟犯罪嫌疑人谈话还是头一次。出于一种职业习惯,他忽然产生一种窥视的心态——看看中央纪委的领导是如何办案的,他们的水平究竟怎么样?
“蒲总,你给河东省常务副省长蒲承德送钱的事,我们已经通过你的材料,知道了大概。”诸主任用很随便的语气,开了个头,“现在麻烦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和蒲承德交往的前后经过。特别是要把一些细节讲清楚些。对,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老郭在一旁听着,在心里评价着:“不是我吹牛,这问话的套路也和我们差不多,都是要注意细节。不管是纪委还是检察院,都一样。只是他的身份特殊,会给蒲曲阳产生一定的压力。这一点要比我强。”
“那年春天,我和弟弟蒲曲周一起去河东考察制药厂项目。同行的还有香港中企基金董事兼执行总裁,他还是中国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执行董事,曾带世界银行有关官员来过河东。所以,在他的介绍下,我们认识了河东省委书记高邑(现人大主任)、省长宋行唐(现任省委书记)。到金家庄后,高书记、宋省长一起在河东宾馆贵宾厅设宴款待我们。除了高书记、宋省长,那天接待我们的还有常务副省长蒲承德。我们就是那次开始认识的。”
“接着说,你们后来如何交往的?”诸主任的语气还是很随和,老郭觉得就像聊天一样。和他办案时满脑子鬼主意比起来,诸主任像是没太多心眼。
“就在一两个月后,蒲承德带领河东省招商团来香港招商。我在这次招商会上签了两个项目,一个是制药厂,一个是钢材加工厂。这些都是我们上次去河东时谈妥的,之所以在这次招商会上签,是外经贸委要求我们这样做的,签的项目越多,越表明他们招商有成绩,回去汇报光彩些。举行签约仪式的当天晚上,我在蒲承德下塌的香港新世界酒店宴请了他们一行。宴请结束后,蒲承德单独约我到他房间里谈话。蒲承德对我说:咱们都姓蒲,祖籍又都是山南的,以后咱们要多往来。我觉得你这人为人不错,事业也做得不错,希望以后多联系。你在河东发展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我会支持你的。听了他一番话,我很高兴,觉得这个人不仅地位高,而且很肯帮忙。只要和他建立了密切的关系,就不愁在河东赚不到大钱。于是,我当即约定明天下午陪他逛街买东西,他也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你们买了些什么?”诸主任问。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我带公司司机小黄到海景酒店接蒲承德和他的秘书江涞源,一起到铜锣湾的崇光百货(SOGO)购物。我觉得,蒲承德这个人挺有品味的。”
“挺有品味是什么意思?”诸主任插话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说他有品味,是指他挑选的东西比较上档次,价格也比较可观。他在一楼的Bally专营店挑了一条皮带,两双皮鞋。”
“你还记得住价格么?”诸主任一边问一边想,该没这么的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