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民国奇探之楚垚逢生笔趣阁无弹窗 > 国庆特辑——家国同守
  十月的上海,梧桐开始泛黄,一片一片落下,呼应着越来越凉的天气。
  路垚缩在巡捕房办公室的椅子里,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桌角,一手捏着桂花糕,一手翻着一份英国商会的贸易月报。他还在想英国那三千海军的事。
  这一世,白老大没有跟英国人正面起冲突,没有各种报复英国人,英国人就没有办法再以“协助剿匪”的名义,登陆上海滩。从始至终,这都是英国人的阴谋,他们就是想让驻军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可那批皇家海军这时候应该已经出发了,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三土。”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乔楚生大步走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搁在路垚面前,“南京路上的栗子糕,刚出炉的。”
  路垚眼睛一亮,立刻扔了月报去拆油纸包,嘴里含糊道:“我早就想这一口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不知道嘛。”乔楚生在他对面坐下,长腿一伸,靴子尖碰了碰路垚的小腿。
  “探长!”乔楚生听到动静,坐直身子。
  “探长。我看大帅府那边集结了很多兵,往码头去了。”
  “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清楚。”
  “去看看。”乔楚生和路垚两人对视一眼,拿上外套前往码头。
  到吴淞的时候,江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光柱在暮色里慢慢转着,一圈一圈扫过浑浊的水面。码头前的空地上,沪军的兵已经列好了队。青灰军装,枪上肩,刺刀在最后一点天光里亮成一片沉默的线。
  赵砚庭站在队伍最前面。此刻换上了正式的军装——青灰色呢料,立领,肩章上是沪军的鹰徽。军装比较贴身,把他宽肩窄腰的线条衬得格外利落,皮带束在腰间,双枪挂在两侧,枪套扣得严严实实。他没戴军帽,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站在暮色里,面色冷峻,目光落在江面上那条渐渐清晰的黑线。
  赵峙衡正在朝乔楚生他们走来,“哥,小垚哥,你们怎么来了?”
  “这是怎么了?”
  “英国远东舰队的两艘巡洋舰带着四艘驱逐舰,已经过了佘山岛。航向正西,目标上海。”
  “联系赵伯伯他们了吗?”
  “已经联系了。大帅说了,谁也不能踏进上海。”赵峙衡扫了扫江面。
  “上海现在有各个租界,英租界、法租界、公共租界,地面上插着别人的旗,中国人受着外国气。但大帅说,这些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这些人都要被赶出去。”
  江面上,英国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了。两艘巡洋舰的舰身像两座灰色的山,驱逐舰散在两侧,舰首划开水面,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尾迹。桅杆上的信号旗在风里飘着,看不清颜色。
  “他们现在还以为我们跟以前一样。”赵峙衡继续说着,眼睛没有离开江面,“以为我们还是甲午年那会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从外面买,炮打不响,船开不动。”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些嘲弄,“既然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尝尝。”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我们新研发出来的炮。”
  乔楚生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炮台在吴淞口的北岸,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江风把炮台上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沪军的鹰徽旗,在暮色里翻卷着。
  江面上的英国舰队在吴淞口外停了下来,信号灯闪了几下,是国际通用的旗语,意思很清楚:要求进港。
  炮台上那面鹰徽旗忽然被拉直了——江风把它吹成一条绷紧的线,旗面在暮色里猎猎翻卷。紧接着,炮台上传来一声口令,短促,有力,在江面上回荡。
  炮台上的炮口慢慢转过来,对准了江面上那两艘巡洋舰中间的水面。那是一个警告:再往前,就不客气了。
  路垚站在乔楚生身边,看着那几门炮,看着炮台上那些穿军装的人影在暮色里忙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他在工部局查档案的时候,翻到过一份旧文件,上面写着吴淞炮台的火炮还是清朝时候留下的,锈得打不响。可此刻炮台上那门炮,炮管锃亮,炮架是新制的,口径比旧炮大了一圈。那是中国人自己造的。
  赵衡峙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说了一句:“江南制造总局改的。图纸是德国人的,炮管是汉阳的铁,组装是我们自己的人。试了十七次,炸了三回,最后成了。”
  有人为了造这门炮,丢了命,断了手,在实验室里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路垚想起来他最开始的梦想,他其实当时更想读麻省理工的航天专业,那儿有全世界最先进的风洞设备。他想造飞机,造火箭,他想造那种一直能够开到月亮上的飞机。
  双方谁都没有动,就这样隔海相望。炮台上的人,全都准备就绪,英国舰队前面只要再掀起一朵浪花,迎接他们的就是十几枚炮弹齐发。
  然后英国舰队动了。
  巡洋舰的舰首慢慢偏转,划出一道弧线,朝东南方向退去。驱逐舰跟着转向,在水面上拖出一串白色的尾迹。信号灯最后闪了一下,熄了。
  而码头上的人,谁都没动,谁也都没说话。一直注视着江面,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些军舰。
  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乔楚生的风衣下摆和路垚的衣角吹在一起,缠了一瞬,又松开。
  多年以后。
  乔楚生扶着江堤的石栏,路垚坐在他旁边,戴上了眼镜,手里攥着份报纸,头版印着“上海各租界收归国有,外国侨民陆续撤离”。
  路垚看了报纸很久,然后笑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乔楚生身旁,握紧乔楚生的手,环顾四周,前面是孙子跑来跑去的影子,身后是外滩那些石头大楼和楼顶一排一排翻卷的红旗。
  黄浦江的水向东流着,流进东海,流进更远的地方。江面上那些船都挂着五星红旗,在暮色里一艘一艘亮着灯,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从吴淞口一直铺到十六铺,铺满整条黄浦江。
  这里,是中国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