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托人从英国订的最新款creda 电烤箱终于到了,今天两人休息,路垚从下午烤箱到了就开始收拾,说要给乔楚生露一手。
乔楚生说要帮忙,结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块黄油,有点无从下手。“这个怎么弄?”
“切小块,越小越好,跟面粉搓在一起。”路垚头也不抬,把酵母倒进温水里搅了搅,又转身去拿糖和盐。
乔楚生把黄油切成小丁,放进面粉里,用指尖搓着。面粉裹着黄油,渐渐变成粗粝的颗粒状,蹭在指腹上沙沙的。路垚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够细”,伸手覆在乔楚生手上,带着他的手指又搓了几下。他的手凉,乔楚生的手热,就这么按着乔楚生的手在面粉里搓了一会儿。
“行了,”路垚把酵母水倒进面粉里,用手搅成絮状,然后开始揉。面团在他掌根下面翻来覆去,不一会儿就变得光滑圆润。乔楚生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在他后腰上戳了一下。路垚手一顿,面团差点掉地上。
“别闹。”路垚瞪他,耳朵尖红红的。
乔楚生没说话,却收不住脸上的笑容。路垚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到烤箱旁边醒着。
乔楚生也凑过来看,路垚却趁机在乔楚生脸上抹了一道面粉。乔楚生偏头,面粉从他眉骨一直蹭到颧骨,像一道白色的斜线。他看了路垚一眼,把手上的干面粉往路垚鼻尖上弹了一下。路垚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退了两步,又笑着凑回来,拿袖子去擦乔楚生脸上的粉。乔楚生由他擦,低头看着他凑近的眉眼,嘴角带着点笑。
两人闹着、笑着,乔楚生却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
他偏过头,看向窗户。“今天,怎么楼下这么安静。”
虽说,乔楚生的公寓楼下摆摊叫卖的本就少,可也会有黄包车经过,也偶尔会有小摊支在这边,可今天,甚至称得上寂静,仿佛身在林间幽径。
乔楚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暮色里,灰绿色军装的兵正从街角转出来,一排一排,枪上肩,队首站着一个穿藏青西装套裙的女人,背脊挺直,正仰头看着这扇窗。而在公寓门口,小五、老赵头,还有二十几个弟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在了楼下,排成一道单薄的散兵线,枪口对着枪口。两拨人挤在霞飞路这条不宽的街上,中间只隔了几步路,空气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乔楚生眉头紧皱,暗叫一声不好。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很快。路垚拉住他的袖子:“怎么了?”
“大姐来了。”乔楚生头也不回,“你别下来。”
路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还是到了这个地步,不知道赵伯伯那边儿能否带来好消息。
他下了楼,从公寓楼出来。楼下的气氛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紧张——小五攥着两颗手榴弹,保险盖已经拧开了;老赵头手里那柄半人长的开山刀横在胸前,刀刃在暮色里泛着青。而对面,路淼身后的三百支枪,齐刷刷对着这边。沿街的住户窗户一扇一扇关紧了,有人甚至上了门闩。
乔楚生走到小五身侧,抬手按了一下他的枪管。
小五转头看他,“四哥!”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往下压了压手掌。小五咬了一下牙,不情不愿的把枪口垂了下去。乔楚生又看了一眼老赵头,老赵头嘴里嚼着那根没点的烟,沉默了一会儿,把开山刀插回了背后。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二十几支枪慢慢放了下来。
“大姐,有什么事咱们去楼上说。”
“怎么,乔探长还怕丢脸?事都做了,还怕丢脸?”路淼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要不是为了等这几百兵,她恨不得前两天就杀过来。
乔楚生一听,这是冲我来的?我也没干什么啊?
乔楚生刚要说话,路淼从口袋里抽出手,扬手一撒,一沓照片被暮风卷散,纷纷扬扬落在街面上,有些翻到乔楚生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舞女在百乐门门口,和女明星在片场,和长三堂的姑娘在茶楼。
“百乐门、长三堂、白俄舞女、监狱长的女儿。乔探长的红颜知己,还真不少。”路淼一字一顿的说。
乔楚生看着地上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大姐,以前的种种,我没什么可辩驳的。可,我是真心的,绝对没有再……”
“够了,”路淼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跟碾在石板上咯吱响,“今天我是来带三土走的,身为路垚的家人,我想,乔探长应该没什么理由阻止我带他回家吧?”
“大姐,之前我也说过了,是去是留,我尊重路垚。”
街角传来一阵新的声响。是马蹄声,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一队骑兵从霞飞路东边转出来,军装颜色比北洋灰更深,肩章上是沪军的鹰徽。领头的两个人并马而行,赵峙衡和赵砚庭。他们身后跟着大约两百骑兵,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嘚,整齐而沉闷,整条街都在震。
赵峙衡在乔楚生身侧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他走到乔楚生旁边,目光扫过路淼那三百支枪,然后落在路淼脸上。“路小姐,带兵进上海,也得问问,沪军答不答应吧。”
路淼盯着赵峙衡,忽然开口:“赵副官,这是我路家的家事。你沪军也要插手?”
赵峙衡没接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他身后两百骑兵的军刀都出了鞘半寸,刀刃在暮色里亮成一片。路淼身后的北洋兵也往前压了一步。
路淼看了一眼乔楚生,又看了一眼赵峙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好。沪军护着你是吧?那我今天就把我弟弟带走,我看谁敢拦。”
卢嘉佑站在路淼身后,都要崩溃了。路垚一个大魔王就够了,从小到大,自己被他坑的那些事儿,还历历在目,怎么还有这俩大魔头啊!
就在这时,二楼的阳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姐。爹来电话了。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