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的石狮子在夜色里呲着牙，两排卫兵荷枪实弹，枪刺上的冷光把门廊照得雪亮。乔楚生扶着林婉棠下黄包车时，她已重新拢好发髻，除了那只缺失的绣花鞋，几乎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乔楚生将林婉棠送到门口，就想要离开，林婉棠却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开。
“乔先生，劳烦您再多等一会儿。”一位嬷嬷从府内出来，上前扶着林婉棠。
“今天这事，夫人受了惊吓，我们也说不清楚，您且稍微等一等。已经给大帅传去了消息，这时候应该快到了。您先随我进府喝杯茶，等大帅回来，您再离开也不迟。”
嬷嬷年岁不小了，这个时候能出来充当话事人，估计是林婉棠身边的老嬷嬷，或者奶娘。
乔楚生推辞不了，到了声“叨扰”，便随着两人一起进入大帅府。入府之后，林婉棠先去换衣服，留乔楚生在客厅休息，给伤口换药。正厅里紫檀木太师椅摆成两列，正中墙上挂着巨幅北伐地图，红蓝箭头交错如蛛网。
乔楚生表明想要借用一下电话，嬷嬷将乔楚生带到位置，让他自便。给路垚打了一通电话，大概说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路垚让乔楚生小心行事，他们没有接触过沪军，不知道沪军大帅的脾气性格。
乔楚生打完电话，就回到客厅等着主人家回来。林婉棠换完衣服，出来和乔楚生聊天，问他这些年的经历，乔楚生一一回答，说到当年刚到上海的时候，更是惹得林婉棠连连落泪。
“好孩子，苦了你了。你说，就在上海，我怎么没早一点儿遇到你呢？”
一旁的嬷嬷忙递上手帕，安慰着她的情绪。
“不过好在，今日我们终于遇到。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娘，瞧您这话说得，现在也没人敢欺负楚生哥吧，上海八大金刚之首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紧接着，走进来一位二十上下的女孩。
“你这活宝，说什么呢？快来！”林婉棠见到来人，擦了擦眼泪，招呼人坐过来。
“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阿宝，名叫晚音。她呀，许是胎里受了惊，这孩子生下来却偏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见人就笑。”
乔楚生礼貌一笑，并未作答。
“这就是我那未婚夫？”赵晚音坐到林婉棠左手边，挽着她的手，探出头来，仔细端详着乔楚生。没想到赵晚音接下来的话，却让人一惊。
“哎呀，还没问楚生的意思呢？你倒是先说出来了。”林婉棠看着赵晚音嗔怪道。
“我的未婚夫，我当然要先看一看啦！”赵晚音凑在林婉棠身边撒娇。
“夫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乔楚生立刻出声打断，正想要再解释两句的时候 门外就传来皮靴踏地的铿锵声，应该是赵大帅回来了。
来人四十出头，军装扣子系到最顶一颗，眉骨上一道刀疤斜劈入鬓。他进门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向林秀棠，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将人看了三遍，确认无碍后才松口气，转身时脸上的柔和已收了干净。
“乔楚生？”赵大帅，赵霁云的声音低沉，一脸严肃。
“爹，你干嘛又挂脸吓唬人！”赵晚音皱皱鼻子，做着鬼脸。这人可是救命恩人，又来那一套严肃的。
“大帅。”乔楚生回话不卑不亢，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也不至于因为赵霁云的阴沉脸色，就吓破了胆子。
“乖啊，阿宝。先和你娘去后院安排晚饭，待会儿留你楚生哥吃饭。”被女儿戳破伪装，赵霁云收了收严肃，打算把人先支开，省的这活宝拆他台。
等赵晚音和林婉棠离开大厅，赵霁云突然一笑，刀疤跟着往上挑：“刚你也听到了，救命之恩，金银太俗。我赵某人的女儿年方十八，琴棋书画样样都通，许给你做媳妇，如何？”
厅内空气一凝。端茶进来的副官手抖了抖，茶盖碰着杯沿叮当响。乔楚生却只是把茶接过来，稳稳放在手边小几上，那杯中的水面连波纹都没起。
“大帅厚爱，楚生不敢当。”乔楚生语气平淡，“令嫒金枝玉叶，我不过一介巡捕，今日救人只是分内之事。若因这举手之劳便攀附权贵，那与那些绑匪有何分别？”
赵大帅脸上的笑倏地僵住。他猛地拍案而起，红木茶几上那杯茶跳起来，茶水泼了满桌。
“你嫌我女儿配不上你？”他手按上腰间的枪套，金属扣啪地弹开。
满屋卫兵唰地举枪。枪口黑洞洞对着乔楚生。乔楚生面色不变，可他只是垂下眼皮，缓缓站起来，面向赵霁云。
“大帅应该也已经打听完我这些年的经历了，我若是拼死一搏，您也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处。”
乔楚生眼眸清冷，赵霁云对他没有杀意，他能感受的出来，可试探来，试探去，让人心烦，语气便也带上了不耐。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赵霁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哈哈大笑，震得墙上地图簌簌作响。他挥退卫兵，亲自走到乔楚生面前，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乔楚生左肩沉了沉。
“好！好一个乔四爷！”赵大帅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不由分说塞进乔楚生手里——是把勃朗宁M1910，枪柄上刻着沪军军徽，“拿着，以后这就是你的了。来来来，坐。”
赵霁云拉着乔楚生坐回位置，“你刚才所说的人，可是白家那个小姑娘。我可跟你说，我姑娘比她可强多了。”
赵霁云面带骄傲，自己家阿宝，那可是谁娶到谁有福。开朗，热情，重要的是讲义气。
“不是，我只把她当妹妹。”乔楚生摇头。
“你啊，你到底是当人家哥哥，还是人家手下呢？”
赵霁云话里有话，乔楚生也没作答。
“不是她，难不成是你那些莺莺燕燕？楚生，赵叔告诉你，那些女人，娶回家，可有得你烦的。”
“不是，他叫路垚。”乔楚生不想赵霁云再胡思乱想，直接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