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父亲死在了那个冬天。
直到咽气,他仍说自己没有错。
他只是为了沈家。
可沈家族人早已将他除名。
葬礼那日,连抬棺的人都凑不齐。
母亲卖掉最后一件冬衣,才换来一口薄棺。
她托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去送最后一程。
我没有去。
沈明珠也没有去。
她已经在另一座城里,给一户商人做了妾。
听说,她进门前谎称自己出身清白,还能生育。
后来身份被揭穿,便被赶了出来。
她再次回到京城时,正逢海棠馆改建。
柳妈妈关了前楼,只留下后院。
我用这些年学到的东西,办了一间女子学堂。
不问出身,也不收无处可去之人的束脩。
识字的便学算账。
不识字的从自己的名字学起。
青姨教人辨药。
紫烟教人待客经商。
桂婆替想离京的姑娘办路引。
秦娘仍旧每日擦刀。
只是她的刀再也没有伤过一个无辜的人。
开院那日,沈明珠跪在门外。
她瘦了许多,再也看不出从前的娇贵模样。
“妹妹。”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一口饭,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
她以为我心软了,连忙爬到台阶前。
“我们是亲姐妹。”
“你能收留那么多陌生女子,为什么不能收留我?”
我看着她。
“她们没有给我灌过药。”
“没有砸碎我的手。”
“也没有把我卖进海棠馆。”
沈明珠哭得浑身发抖。
“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
“我没想真要你的命。”
我平静地问:
“那日你坐在绛云阁门外,听见我惨叫时,为什么笑?”
她的哭声骤然停住。
“沈明珠,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只是走投无路了。”
她伸手想抓住我的裙摆。
我后退一步。
秦娘立刻挡在我面前。
沈明珠终于明白,我不会救她。
她趴在地上,声音变得怨毒。
“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你明明只是个被卖进青楼的贱人!”
院中的姑娘全都停了下来。
柳妈妈抄起扫帚便冲了出去。
紫烟端来一盆脏水。
桂婆关上门。
青姨则拉着我往里走。
“别听疯狗叫。”
门外很快传来沈明珠的尖叫声。
我没有回头。
春日的阳光落满院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偷跟着里面的人念书。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本《千字文》。
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银子,也能学吗?”
“能。”
“我没有爹娘。”
“这里不问爹娘。”
她抱住书,眼睛一下亮了。
柳妈妈站在廊下喊我。
“砚秋,来吃饭!”
长桌上摆满了菜。
紫烟偷偷将我爱吃的桂花糕藏在自己面前。
秦娘伸手替我抢了回来。
桂婆笑得直不起腰。
青姨一边给我盛汤,一边嫌我气色不好。
我坐在她们中间,忽然想起沈家人曾经说过的话。
他们说,用我一条命换沈家的前程,也算没白把我找回来。
可他们错了。
我的命从来不属于沈家。
它属于那个五岁便偷偷识字的孩子。
属于那个拿着二十两银子走出海棠馆的少女。
也属于如今坐在阳光下,被许多人真心爱着的我。
后来,母亲临死前又让人来找过我。
我只替她买了一口棺材。
不是原谅。
而是最后一次偿还她给我的血肉。
从那以后,沈家与我再无关系。
院中的海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每年都会有新的姑娘走进这里。
她们来时低着头。
离开时,却都挺直了脊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