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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箱一开,岸边的人纷纷捂住鼻子。
  里面没有尸身。
  只有一副被铁链串起来的白骨。
  头骨的眉心,还钉着一枚生锈的水师令。
  那是我父亲顾行舟。
  三个月前,阿蛮攻破临海城,将父亲挂在城楼上暴晒七日。
  她说他冒充沧澜水师之主,死后不配入土。
  如今,连骨头都被她挖了出来。
  阿蛮让人把铁链另一头拴在沉江笼外。
  “你爹生前最爱大海。”
  “今日,我送他最后一程。”
  我盯着那枚水师令。
  当年父亲怕我年纪小压不住旧部,替我戴了十年。
  天下便以为,他才是那个重建水师、平定十三岛的人。
  阿蛮也这么以为。
  所以她恨他。
  却不知道,父亲直到死,都没坐过一次主舰。
  他晕船比裴渡还厉害。
  一个吐船头,一个吐船尾。
  我第一次带他们出海时,险些以为自己养了两条喷水的鱼。
  “哭啊。”
  阿蛮突然俯身盯着我。
  “你爹都臭成这样了,你怎么不哭?”
  我抬头问她:
  “他的尸骨,是谁交给你的?”
  阿蛮笑意更深。
  “顾砚啊。”
  我心口猛地一沉。
  她又拍了拍手。
  这次,一名海卫端上来一只银盘。
  盘上放着一只断手。
  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旧刀疤。
  是兄长的右手。
  阿蛮捏着断腕,将它丢进铁笼。
  断手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顾砚为了给他爹收尸,带着三百残兵劫法场。”
  “可惜啊,兵没救出来,手倒是留下了。”
  “他不是自称百步穿杨吗?”
  “没了右手,我看他以后拿什么拉弓。”
  我弯腰想捡,背后的压舱石却压得我直不起身。
  阿蛮一脚踩住那只断手。
  “想要?”
  “求我。”
  她从前跪在我院外,求我把卖身契还给她。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大概以为,我也会像她一样跪着哭。
  我看向她脚下。
  “你最好松开。”
  阿蛮挑眉:“不松又如何?”
  “我哥脾气不太好。”
  “等他回来,看见你踩他的手,可能会把你两只脚都剁下来。”
  阿蛮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回来?”
  “你还不知道吧?”
  “顾砚已经被扔进鲨池,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她脚下用力,碾得指骨咯吱作响。
  我没再说话。
  只是记下了她今日穿的鞋。
  红底,金线,鞋头缀着两颗东珠。
  挺好认。
  回头剁的时候,不会弄错人。
  阿蛮见我终于安静,命人捧来一卷海图。
  海图展开的瞬间,江岸上的水师旧部全跪了下去。
  图上画着沧澜三十六处暗礁、九条隐潮,还有一条直通鬼哭峡的水路。
  图角盖着黑蛟印。
  阿蛮高高举起海图。
  “顾家窃取沧澜秘图,冒领军功二十年。”
  幸得本公主找回祖传之物,才让真相大白!”
  百姓立刻跟着高呼:
  “公主英明!”
  我望着那张图,半天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阿蛮脸色一沉。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就是想起这张图怎么来的。”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学画海图,把北斗画反了,暗礁标错了七处。
  父亲说留着丢人,随手塞进了废纸篓。
  后来被阿蛮捡走,用来垫恭桶腿。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凭着一张垫恭桶的废图,成了沧海公主。
  阿蛮把海图贴到我眼前。
  “怎么,眼红了?”
  “若不是它,我也不会找到黑蛟水师,更不会有今日。”
  我看着图上画反的北斗星。
  “你拿它出过海?”
  “当然。”
  “还活着?”
  她正要发怒,江面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呜——
  浓雾被风撕开。
  一艘挂着黑蛟战旗的巨舰破浪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黑压压的战船铺满江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主舰船头立着一个玄甲男人。
  银色鬼面遮住半张脸,背后的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蛮眼睛一亮。
  “看见没有?”
  “裴渡来了。”
  她把断手踢进笼中,亲手锁上笼门。
  “他来送你下水,也来接我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