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百艘战船停在江心。
  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黑蛟战旗在风里翻卷,像一片压过来的乌云。
  裴渡站在主舰船头,隔着半条江望向祭台。
  三年不见,他肩宽了,个子也高了。
  就是装得比以前像人了。
  从前见着浪头能吓得抱我腰,如今戴上鬼面,倒真有几分水师统领的样子。
  阿蛮提着裙摆奔到江边。
  “都督!”
  裴渡没应。
  她也不恼,只当他一贯寡言。
  祭官见船队已到,立刻捧来罪状。
  公主,吉时将至。”
  “按祭河的规矩,罪人需画押认罪,方能沉江镇浪。”
  阿蛮接过罪状,扔进铁笼。
  纸上列了顾家十二条罪。
  私藏战船,冒领军功,偷窃海图,勾结海寇。
  最后一条,是顾氏女惊澜妄图谋害沧海公主,罪该万死。
  画押吧。”
  阿蛮将朱砂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
  “字太丑,不按。”
  祭官脸一黑:“死到临头还挑上了?”
  “没办法,我爹教得严。”
  “这种狗爬的字拿去祭河,河神看了都得把你们轰回来重写。”
  周围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阿蛮猛地转头。
  那人立刻跪下,自己扇起耳光。
  她阴着脸命海卫按住我的手。
  我的十根手指被塞进夹板,绳索狠狠一收。
  骨节像要被生生压碎。
  阿蛮蹲在笼外,亲手抓住我的拇指往朱砂里按。
  “顾惊澜,你还以为有人会来救你?”
  “顾家旧部早就散了。”
  “你爹的黑蛟令在我手里,沧澜海图也在我手里。”
  现在连裴渡,都听我的。”
  我看了一眼江面。
  裴渡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确定他听你的?”
  阿蛮冷笑,抬手朝主舰打出三道旗语。
  起鼓。
  接新主。
  送罪臣。
  这是她从海图背面抄来的。
  可惜,我六岁那年贪玩,把第二道旗语画错了一笔。
  她打出来的真正意思是——
  船舱进水,茅房炸了,赶紧来人。
  江上依旧寂静。
  阿蛮举着手僵了半天。
  岸边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都督怎么没回旗?”
  “不是说黑蛟水师已经认公主为主了吗?”
  “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阿蛮脸上挂不住,又连打两遍旗语。
  主舰仍没有回应。
  我低头笑了。
  裴渡这几年别的本事有没有长不知道,忍笑的功夫倒是强了不少。
  阿蛮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笑什么?”
  “笑你家茅房挺热闹。”
  “你!”
  她扬手要打,主舰上忽然响起一声鼓。
  咚——
  阿蛮动作一顿,立刻喜上眉梢。
  听见了吗?都督回我了!”
  她转身望向满岸百姓,高声宣布:
  裴都督以战鼓为我送嫁!”
  欢呼声再次响起。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送嫁鼓。
  黑蛟水师的第一声鼓,是清场。
  第二声,是封江。
  第三声响起时,江上所有活物,只能听少主号令。
  咚——
  第二声战鼓落下。
  江面两端,数十艘轻舰同时横转,封住了上下游的出口。
  祭官却兴奋得满脸通红。
  “公主,都督这是怕罪臣同党劫法场!”
  阿蛮彻底放下心来。
  她将画了押的罪状举过头顶,命人把馊水分给岸边百姓。
  “今日是本公主大喜之日。”
  诸位不必拘着。”
  “一人一瓢,替顾大小姐洗洗身上的罪孽!”
  几十只木瓢伸进桶里。
  馊水、烂泥、牲畜血,全朝铁笼泼来。
  我闭上眼,任那些脏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
  铁笼外,是父亲的尸骨。
  铁笼里,是兄长的断手。
  阿蛮踩着锁链,笑得春风得意。
  “顾惊澜,睁眼。”
  “好好看看,我是怎么踩着你们顾家,成为四海之主的。”
  她夺过祭官手中的铜锤。
  请裴都督击第三声鼓。”
  “送罪臣,沉江!”
  主舰上,裴渡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