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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渡的手悬在战鼓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
  阿蛮等得不耐烦,亲自敲响祭台上的金钟。
  “吉时已到!”
  “沉笼!”
  四名壮汉同时转动绞盘。
  铁链骤然绷紧,沉江笼被一点点拖向高台边缘。
  父亲的尸骨磕在石阶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兄长的断手随着铁笼滚动,撞在我靴边。
  岸边百姓争先恐后往前挤。
  有人押我能在水下撑十息。
  有人押二十息。
  还有人高喊,让阿蛮别一下沉到底,先泡我半截,多看会儿热闹。
  阿蛮觉得这主意不错。
  “停。”
  绞盘停住。
  铁笼悬在江面上方,晃得厉害。
  阿蛮踩上笼顶,隔着铁栏往下看我。
  “顾大小姐,怕不怕?”
  “你若现在跪下,喊我三声主人,我可以让你死得快些。”
  我扶着铁栏站稳。
  阿蛮。”
  她的笑瞬间消失。
  “这个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我如今是沧海公主!”
  她一脚踩在我的手指上。
  “再叫错一次,我就让人把顾行舟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当柴烧。”
  我抬头看着她。
  “阿蛮,你知道黑蛟海图为什么不标水深吗?”
  她眯起眼。
  “什么意思?”
  “因为真正的航路,从来不画在纸上。”
  我看向她腰间的黑蛟令。
  “那块令牌,是我八岁嫌丑扔掉的。”
  “你捡走的海图,是我六岁画废的。”
  “至于你引以为傲的三十六处暗礁,其中七处压根不存在。”
  闭嘴!”
  阿蛮脸色变了。
  她像是怕我继续说下去,猛地抽出海卫腰间的刀,架在我脖子上。
  “一个快死的人,还敢胡言乱语!”
  “裴都督若不认我,今日为何率百艘战船来送嫁?”
  我望向主舰。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他。”
  阿蛮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裴渡仍举着鼓槌。
  鬼面遮住了他的表情。
  阿蛮咬了咬牙,朝江上厉声道:
  “裴渡!”
  “本公主命你击鼓!”
  主舰上的人终于动了。
  裴渡放下鼓槌,走到船头。
  阿蛮以为他要行礼,神色重新得意起来。
  “顾惊澜,看清楚。”
  “当年你们顾家养出来的狗,如今只认我这个主人。”
  “等你沉江后,我就会坐上他的主舰。”
  “你爹的水师、你哥的兵、你顾家留下的一切,都会成为我的嫁妆!”
  话音刚落,江风骤然变大。
  吹开了主舰上的玄色帷幔。
  我看见桅杆左侧绑着一根红绳。
  那是裴渡第一次出海时,我怕他掉进水里,亲手给他系的。
  这傻子换了七艘主舰,竟还留着。
  阿蛮也看见了红绳,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举起铜锤,狠狠砸向绞盘机关。
  “沉!”
  铁链飞速滑动。
  铁笼轰然砸进江中。
  冰冷的江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腹。
  岸上欢呼震天。
  阿蛮站在高台边,朝我露出胜利者的笑。
  “顾惊澜,到了鱼腹里,记得替我向你爹问好!”
  江水很快淹到胸口。
  铁甲不断将我往下拽。
  我闭上眼,听见水流撞击铁笼的声音。
  三年前,我教裴渡最后一件事。
  水师认主,不看令牌,不看海图,也不看谁坐在最高的位置。
  只认一支调子。
  那是我十三岁造出第一艘黑蛟战船时,随口编的。
  整个沧澜水师,会唱的人不超过十个。
  水漫过肩头时,我扶住铁栏,轻轻唱了起来。
  “潮过鬼门,星沉北斗——”
  声音不大,却顺着江风飘向水面。
  阿蛮脸色骤变。
  “堵住她的嘴!”
  海卫刚要上前,主舰上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裴渡手中的鼓槌,掉在了甲板上。
  我继续唱。
  “黑蛟归海,旧主回舟——”
  第三句还未出口,江上的水师老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冲出船舱。
  有人死死盯着铁笼。
  有人红了眼眶。
  还有人直接跪在了甲板上。
  阿蛮慌了,夺过令旗疯狂挥动。
  “裴渡!我命令你击鼓!”
  “炮手准备,谁敢抗命,就地轰杀!”
  裴渡没有看她。
  他摘下鬼面,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失态的脸。
  隔着滚滚江水,他死死盯着我。
  像三年前被我从海里捞起来时一样。
  下一刻,他屈膝跪地,额头重重抵住甲板。
  百艘战船同时降旗,炮口齐齐转向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