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苏沐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遗忘咖啡馆"。
推开门的一瞬间，熟悉的钢琴声便传入耳中，还是那首《记忆的碎片》，但今天演奏得更加忧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程远的侧脸上，为他刚毅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程远看到她时，手指在琴键上微微一顿，然后流畅地继续弹奏。苏沐站在门口听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才走向他。
"你来了。"程远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
"我说过会来的。"苏沐微笑，在他对面的琴凳上坐下，"今天弹得比上次更...伤感。"
程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因为今天我想起了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能告诉我她是谁吗？"苏沐忍不住问道，"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程远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没有发出声音："一个我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人。"他转移了话题，"你呢？为什么对这首曲子这么感兴趣？"
苏沐犹豫了一下："我最近被诊断出患有一种罕见的遗忘症。我的记忆会像倒放的录像带一样，从最近的开始，一点点消失。"
程远的表情凝固了。他放下咖啡杯，双手微微颤抖："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苏沐苦笑，"讽刺的是，我正要写一本关于记忆的小说。"
程远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苏沐，听我说，你必须把重要的东西都记录下来。照片、日记、视频，什么都好。还有..."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找到对你最重要的人，和他们在一起，直到..."
"直到我忘记他们为止？"苏沐轻轻抽回手，"我父母早就不在了，没有兄弟姐妹，朋友也大多是工作关系。说起来，我的人生还真是...容易被遗忘呢。"
程远的眼睛里有种她读不懂的痛苦："不，苏沐，你...你不会被遗忘。至少我不会忘记你。"
他的话让苏沐心头一颤，但她只是笑笑："我们才认识两天，程先生。"
"对你来说是两天。"程远低声说，声音小到苏沐几乎没听清。
接下来的几周，苏沐每周三都会去咖啡馆见程远。他教她弹简单的钢琴曲，她给他看她写的小说章节。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窗外的行人匆匆而过。
苏沐发现，和程远在一起时，她很少想起自己的病情。但每当独处时，恐惧就会袭来——今天早上，她发现自己不记得上周买的洗发水放在哪里；昨天，她站在超市里，突然想不起为什么要买牛奶。
记忆的沙漏正在加速流逝。
这天晚上，苏沐在整理书房时，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发黄的相册。那是福利院给她的为数不多的童年照片。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岁那年被一对夫妇收养，但养父母在她上大学时因车祸去世。
相册里的照片很少，大多是集体照。苏沐的手指突然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中的她大约七八岁，站在雪地里，旁边是一个模糊的男孩身影，照片的一角被撕掉了，只能看到男孩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一种强烈的感觉击中了她。苏沐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小沐和小远的约定"。
"小远...程远？"苏沐喃喃自语，心跳加速。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听到《记忆的碎片》时那种奇怪的熟悉感，想起程远说"对你来说是两天"时古怪的语气，想起梦中雪地里弹玩具钢琴的男孩...
她抓起手机，想立刻给程远打电话，却发现有好几个他的未接来电。正要回拨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苏沐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苏沐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额头贴着退烧贴，厨房里传来煮东西的声音。她困惑地起身，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她的厨房里忙碌。
"你是谁？"苏沐警觉地问道，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男人转过身，是程远。看到苏沐惊恐的眼神，他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你不记得我了？"
苏沐皱眉，仔细打量他，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出现了："我们...认识吗？"
程远放下汤勺，慢慢走近："我是程远。我们在咖啡馆见过几次，你每周三都来听我弹钢琴。"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异常轻柔，"你还记得《记忆的碎片》吗？"
那个旋律立刻在苏沐脑海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模糊的画面——雪地、钢琴、男孩的笑声...她的头又痛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你是咖啡馆的钢琴师。"苏沐松了口气，随即又困惑起来，"但你怎么会在我家？"
程远的表情复杂难辨："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没人接，担心你出事，就找林妍要了地址。我来的时候你昏迷在地上，发着高烧。"
"林妍？我的编辑？"苏沐皱眉，"我不记得给过你她的联系方式..."
"是你上周给我的，说万一联系不上你可以找她。"程远轻声说，眼神中带着担忧，"苏沐，你的遗忘症...是不是恶化了？"
苏沐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袭来。她不记得给过程远林妍的联系方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倒的，甚至对程远出现在家里这件事也感到陌生。但与此同时，那些关于雪地和钢琴的梦境却越来越清晰。
"程远，"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我们...是不是在更早以前就认识？在我去咖啡馆之前？"
程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反握住苏沐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你想起来了什么？"
"一个梦...不，可能是记忆。雪地，玩具钢琴，一个男孩..."苏沐努力捕捉那些碎片，"照片背面写着'小沐和小远的约定'...那个小远是你吗？"
程远的眼中涌出泪水。他颤抖着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陈旧的照片——正是苏沐相册里那张，但完整无损。照片上，年幼的她和一个小男孩并肩站在雪地里，男孩手里拿着一架小小的玩具钢琴。
"我们在阳光福利院一起长大。"程远的声音哽咽，"你被领养那天，我们约定长大后一定要找到对方。我找了整整十九年，直到三个月前在那家咖啡馆看见你..."
苏沐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伸手轻触照片上男孩的脸，然后是程远现在眼角的疤痕："这道疤...是那次为了保护我被铁门划伤留下的？"
程远点点头，泪水终于落下："你记得...你真的记得..."
但下一秒，苏沐的表情突然变得空白："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我们...在聊什么？"
程远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紧紧抓住苏沐的肩膀："不，不要这样...苏沐，看着我，试着回忆！雪地、钢琴、福利院...我们的约定！"
苏沐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为恐惧："我的头...好痛...程远，我好像...正在忘记刚才想起来的事情..."
程远将她拉入怀中，声音破碎："没关系，没关系...我会一遍遍告诉你，直到你记住为止。就算你最后忘记了一切，我也会记得我们之间的每一个瞬间。"
苏沐在他怀中战栗，只觉记忆如手中沙般不断流走。然而此时，在这既陌生又熟悉的怀抱中，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感，好似那漂泊多年的灵魂终于觅得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