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判决下来的那天。
  是个晴天。
  郑昊犯职务侵占罪。
  数额特别巨大。
  判了五年。
  并处罚金。
  退赔公司全部损失。
  林知夏因为提供账户、协助转移。
  构成共犯。
  判了缓刑。
  名下那套我留给她的房子。
  被查封抵债。
  法院的宣判词念得很长。
  我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退赔、追缴,上缴国库。”
  我站在法院门口。
  看着郑昊被押上囚车。
  他隔着车窗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像是说了句什么。
  像是“我恨你”。
  又像是别的。
  我没看清。
  也没打算看清。
  他恨不恨我。
  跟我没关系了。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
  把公司账上最后一批烂账理清。
  把会计他表姐、出纳、前台,全部辞退。
  我重新招了人。
  账走第三方审计。
  一年一查。
  风清气正。
  我把公司更名为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
  重新开了张。
  第一单业务。
  是给一家老客户做年度尽调。
  客户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听说了我的事。
  叹了口气:“顾总,你这两年,不容易。”
  “还行。”我说。
  “以后,账要一单一单查清楚,”她看着我。
  “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嗯。”我说。
  “不会再有了。”
  第二件。
  我把那套婚房的钥匙。
  和那支柑橘香水。
  一起放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钥匙叮当一声掉进桶底。
  香水瓶滚了两圈。
  停住。
  我盖好桶盖。
  转身走了。
  一次也没回头。
  扔钥匙那一下。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没有解脱。
  也没有难过。
  就像扔掉一双穿旧的鞋。
  七年。
  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可有些路。
  走到头了。
  就得换一条走。
  我没告诉任何人。
  那天是我和林知夏的结婚纪念日。
  七年前的今天。
  她在柜台后面。
  红着脸。
  把一支试用装的香水塞给我。
  说“送你了”。
  今天。
  我把那支正装香水。
  连同钥匙。
  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同样的日子。
  一个开头。
  一个结尾。
  头也不回。
  我搬去了城东一套小公寓。
  两室一厅。
  窗户朝南。
  冬天能晒到太阳。
  我养了只猫。
  橘色的。
  名字叫“表”。
  因为它总爱趴在我的账本上。
  用尾巴扫我的计算器。
  老周问我。
  恨不恨。
  “不恨。”我说。
  “恨,就是还记着。
  记着,就是还没放下。”
  “那你放下了?”
  “顾衍,”老周问。
  “你那新公司,名字取好了?”
  “取好了。”我说。
  “就叫‘清账’。”
  “清账?”
  “对。”我说。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账上对不上的地方。
  往后经我手的每一笔账。
  都要干干净净。
  清清爽爽。”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行。这名字,配你。”
  我挂了电话。
  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
  落在桌面上。
  桌上是我的新电脑。
  里面存着新公司第一季度的账。
  干干净净。
  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阳光很好。
  暖洋洋的。
  猫趴在我脚边。
  打了个哈欠。
  那天傍晚。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
  递给我找零的时候。
  多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这西装很精神。
  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财务的。”我说。
  “做财务的还这么年轻就这么板正,”她笑。
  “您该多笑笑。
  笑起来好看。”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谢谢。”我说。
  走出便利店。
  天边晚霞烧得通红。
  我夹着烟。
  没点。
  就这么往回走。
  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郑昊那边律师申请了减刑。
  我没让你的人去旁听。
  你人还在吗?
  要不要去旁听?”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抽了一口没点着的烟。
  吐出一点风。
  郑昊减不减刑。
  跟我没关系了。
  林知夏缓刑期满。
  能不能重新做人。
  也跟我没关系了。
  他们早就。
  不在我的世界里了。
  我把烟塞回烟盒。
  推开公寓的门。
  橘猫“表”趴在账本上。
  抬头看了我一眼。
  喵了一声。
  我弯腰。
  把它抱起来。
  “走,”我说。
  “今晚吃鱼。”
  窗外。
  天彻底黑了。
  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那些灯里。
  有一盏。
  是我新点的。
  我坐在窗边。
  翻开新公司的账本。
  一页一页看下去。
  笔笔清爽。
  干干净净。
  猫跳上来。
  趴在我手边。
  尾巴轻轻扫过纸面。
  像在替我把关。
  我不恨他们。
  我只是。
  过了他们够不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