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在兰沙岛肆虐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那令人窒息的狂风暴雨才终于停歇。
久违的太阳拨开厚重的云层,将一缕橙黄色的光晕投射在山洞外,暖洋洋的光斑落在人们疲惫不堪的脸上,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劫后余生的惊悸。
“台风走了!台风过去了!海水也退了!”赵建军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逐渐平息的海浪,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压抑了一整天的山洞里瞬间沸腾,人们纷纷收拾起铺盖家当,准备回家。
虽然气氛热烈,但大家心里都没底儿,那可是百年不遇的台风啊,他们都不敢想,家里被糟蹋成啥样了?
果然,下山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昔日整洁的兰沙岛仿佛被一头巨兽狠狠蹂躏过,连根拔起的断树枝、混合着腥臭的泥土,堆满了整个岛屿,乱七八糟得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赵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喊道:“都别愣着了!几队人跟我走,护送村民回村安置!剩下的,赶紧回家收拾收拾!”
苏宁和几个士兵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宋淮川送回了家属院。
院里更是无从下脚,到处是残垣断壁。凳子腿、碎碗片、破水壶、被泥水泡得黑乎乎的枕头……大家隔着泥泞互相打了个招呼,连寒暄的力气都没了,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收拾。
孙家这次是受了重创了。
只见孙婆子和王桂花被人搀扶着,像丢了魂似的往回走。
孙来娣紧紧跟在抱着小婴儿的陈嫂子身边,小丫头脸色煞白,惶惶不安。
而在她们身后,还有两位士兵,神情肃穆地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鲜艳的五星红旗——那是孙志平的遗体。
唉,苏棠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孙家太不容易了,孙志平牺牲,孙婆子自从知道儿子死了就疯疯癫癫的,王桂花又刚早产,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陈嫂子把孙家人安顿好,又帮着把小婴儿哄睡,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苏棠家。
苏棠家里还算干净。
家属院虽然被海水淹到了大腿根,但她走之前有先见之明,把家里的东西都垫高放在了柜顶和桌上,宋淮川分房子时把门窗加固过,倒是没被水冲走什么大件。
只是推开门,屋里积了厚厚一层泥垢,墙上还糊着半墙的泥印子,散发着难闻的淤泥味。
陈嫂子和苏棠说着孙家的情况。
“孙婆子是真疯了。”陈嫂子叹了口气,“一回来就坐在地上哭,谁也不理。王桂花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很,连奶水都没有,整个人木呆呆的,也不怎么管那个刚出生的小闺女。可怜孙来娣才多大点的人,跑来跑去的,照顾完这个照顾那个,还要去隔壁找正在母乳的喜凤借奶喂妹妹,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棠停下手里的活,也叹气道“是啊,我刚才看见她端着个小碗从喜凤嫂子家出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生怕洒了一滴。”
“我是这么想的,等家家户户都收拾好,咱们组织大家捐点钱帮帮孙家人。”苏棠点点头,“她们孤儿寡母的太难了,能帮就帮一把。”
……
可谁也没想到,还没等家属院的人们把家里收拾利索,孙家又出了事。
半夜,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家属院的宁静。孙来娣光着脚跑出来,哭着喊着挨个拍门:“婶子!婶子!我奶奶上吊了!快来人啊!”
大家伙儿披上衣服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孙婆子用裤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人已经凉透了。
她终究是受不了丧子之痛,选择了自我了断。
王桂花连眼泪都流干了。
她带着两个女儿,心灰意冷地办了丧事,短短几天内,她送走了丈夫和婆婆。
团里得知情况后,立刻组织了捐款大会。
陈嫂子和刘艳都捐了十块钱,苏棠也跟着捐了那么多。其他军嫂和士兵们你五块我三块,零零散散凑了三百多块钱。
王桂花收下了钱,那是丈夫拿命换来的抚恤,也是大家伙儿的一片心意。
可她知道,兰沙岛是待不下去了。
……
一个星期后,王桂花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之前好吃懒做,什么事也不干。
苏棠和陈嫂子听来娣说了,最近她妈对她和妹妹可好了。
陈嫂子放下心来,苏棠却察觉到一丝不同。
第二天早上,王桂花换上了一件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一手抱着怀里的小女儿,一手紧紧拉着孙来娣,敲开了陈政委家的门。
陈嫂子刚打开门,就见王桂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政委夫妻跟前。
“桂花!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陈嫂子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她,可王桂花死死地撑着地,怎么也不肯起来。
孙来娣见状,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脸紧绷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王桂花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憔悴和风霜,她看着陈政委夫妻,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陈政委,嫂子,我王桂花今天给你们磕头了。求你们……求你们收养来娣吧!”
“桂花,你这话说的,来娣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什么事起来说……”陈嫂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去拉孙来娣。
“嫂子,你别拉我!”王桂花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求你们了!这里我待不了了,娘家也早就没了我的存身之地,我哥嫂肯定会逼着我再嫁。”
“我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是没办法啊!小女儿小离不开我,可来娣不一样,她乖巧懂事,从来不惹麻烦。如果你们愿意收养她,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家,我……我就和来娣断绝母女关系,以后也绝不来打扰你们!”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陈政委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桂花,你把你女儿当什么了?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这让孩子怎么想?”
“政委,我这是给她找条活路啊!”王桂花哭得浑身发抖,怀里的婴儿被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她却顾不上哄,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嫂子,激动的喊道“嫂子,我知道你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一直想要个闺女。来娣这孩子命苦,可她聪明,她会干活,会照顾人,她不会白吃你们家一口饭的!你们就当是养个闺女等老了有人照顾,行吗?”
“妈……”孙来娣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抱住王桂花的胳膊,拼命摇头,“妈,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我不去别人家!我跟你回姥姥家,我帮你带妹妹,我什么都干,你别不要我……”
“来娣!”王桂花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死死地抱着女儿,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妈不是不要你,妈是养不起你了啊!妈连你们都护不住……你跟了陈大娘,至少能吃饱饭,能有个安稳的地方,妈就算在外面要饭,心里也踏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