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嫂子蹲下身，一把将孙来娣抱进怀里，也跟着哭出了声：“桂花，你这是要剜我的心啊！来娣这么乖，你怎么舍得让她离开你啊？也不能把亲生骨肉往外推啊！”
“嫂子，我求你了！”王桂花再次磕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丝，“我王桂花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今天，我拿命求你们！你们就可怜可怜来娣吧！她跟着我没好日子过啊！”
陈政委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王桂花，看着妻子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孙来娣，又看了看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婴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桂花，你先起来。”陈政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难处，我们懂，可来娣是你的女儿，不是物件，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你先起来，咱们进屋，慢慢说。”
王桂花却不肯起来，她只是固执地跪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求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孙来娣在陈嫂子怀里挣扎着，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擦王桂花额头上的血丝，却被王桂花一把推开。
“妈不要你了！你别碰我！”王桂花狠下心，别过头去，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
孙来娣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母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她猛地从陈嫂子怀里挣脱下来，再次跪在王桂花面前，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嚎啕大哭：“妈！你别赶我走！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哪怕饿死，我也跟着你！”
陈嫂子再也忍不住了，她将王桂花和孙来娣一起搂进怀里，几个人哭成一团。
“桂花，你别这样……”陈嫂子哽咽着说，“我们收养来娣，收养来娣！你带着小女儿回娘家，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你就回来。来娣在我们这儿，她是你的闺女，也是我们的闺女。你想她了，随时来看她，我们不拦着。”
王桂花浑身一震，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嫂子：“嫂子……你说真的？”
“真的。”陈政委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们不会让你和来娣断绝关系。来娣是我们的干女儿，你永远是她的亲妈。桂花，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王桂花的嘴唇颤抖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陈政委夫妻真诚的眼神，看着怀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孙来娣，终于，她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她趴在陈嫂子怀里，和小婴儿一起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委屈、绝望、痛苦，全都哭出来。
孙来娣也哭得没了力气，她靠在陈嫂子怀里，小手紧紧抓着王桂花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不见。
陈嫂子轻轻拍着王桂花的背，眼泪无声地滑落。
……
王桂花带着小女儿走了。
家属院里的清淤工作刚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与皂角混合的清新气息。
陈政委家的院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喜气。
为了庆祝小女儿陈思雨正式落户陈家，夫妻俩特意在家里办了一场简单的认亲宴。
从各家借的几张桌子摆在院子里，上面满满放了十道菜，荤素搭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棠受邀坐在桌旁，看着被换上新衣裳的陈思雨，眼里满是笑意。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纸包好的布包，里面装了两块钱，苏棠轻轻塞进陈思雨的手里。
“思雨，这是婶子给你的红包，这衣服穿上真好看！”苏棠柔声说道，顺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陈思雨接过红包递给陈嫂子，她眼眶微红，仰起头脆生生地喊：“谢谢棠婶！你送我的衣服太好看了，我特别喜欢！”
陈政委的妻子在一旁抹着眼泪，笑着给苏棠夹了一筷子菜：“棠丫头，让你破费了。这丫头命苦，以前……连件囫囵衣裳都没穿过。现在好了，到了咱们家，以后她就是正儿八经的陈家闺女，谁要是再敢叫她‘赔钱货’，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政委也端起酒杯，爽朗地笑道：“是啊，以后她就是小燕，我们家的小燕子，大家共同举杯，欢迎思雨回家！”
苏棠举起茶杯，看着陈小燕依偎在陈嫂子怀里那安心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
她不知道王桂花当初送走这孩子时到底有几分真心，但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她觉得这样也好。
陈政委夫妻俩有了盼头，陈思雨也有了遮风挡雨的家，再也不用挨打受骂了。
“小燕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小姑娘。”苏棠轻声感叹。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陈家夫妻俩笑得合不拢嘴。
……
时光飞逝，转眼暑假就进入了尾声。
八月下旬的骄阳依旧毒辣，但宋淮川的腿伤已经养好了，他的身体素质很好！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别落下什么。”宋淮川站在门口，看着正在往帆布包里塞东西的苏棠。
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拉上拉链，笑着说：“放心吧，该带的都带了，连你上次说好吃的酱蟹我都装了一罐。”
“你呀，就知道吃。”宋淮川无奈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走吧，去车站。”
绿皮火车一路摇晃，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将苏棠送回了熟悉的红星大队。
刚走出火车站，苏棠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站口翘首以盼的宋兴华和梁秀花。
“爸！妈！”苏棠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梁秀花一看到闺女，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接过苏棠手里的帆布包，嘴里连声念叨着：“哎哟，棠棠啊，你可算回来了！在部队吃得惯不？学校里面怎么样？瘦了，怎么看着比走的时候还瘦了点？”
“妈，我没瘦，是火车上没睡好。”苏棠挽住母亲的手臂，撒娇般地蹭了蹭。
宋兴华背着手站在一旁，虽然没像老伴那样激动，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满意地点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之前来信说淮川的腿受伤了，现在怎么样？那小子没惹你生气吧？”
“爸，他好得很，天天在院子里打拳呢，壮得像头牛。”苏棠笑着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宋兴华乐呵呵地走在前面带路，“走，回家！你妈从昨天就开始念叨，说要把家里那只老母鸡炖了给你补补。”
一家人喜气洋洋地往家走。
夕阳的余晖洒在乡间的小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梁秀花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你走之后，家里那几亩玉米长得可好了，棒子结得比胳膊还粗。还有院子里那片菜地，你爸天天浇水，现在豆角都爬满架了……”
苏棠听着婆婆熟悉的声音，看着两旁熟悉的田野，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妈，等会儿炖鸡的时候，多放点干蘑菇，我想喝那个汤。”
“好好好，都依你！妈还给你贴了玉米面饼子，焦黄焦黄的，可香了！”
宋兴华回过头，看着母女俩说说笑笑，笑着摇了摇头：“行了，别光顾着说吃的，回家先喝口水。”
“知道了！”苏棠和梁秀花异口同声地回答。
晚风吹过，村庄的炊烟味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