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川在医院的病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
  他身上的伤虽然结痂,但内里的亏空和头部的重创,让他整个人瘦脱了相。
  原本宽阔挺拔的肩背,此刻陷在病号服里,显得单薄又脆弱。
  他向部队申请了长假,批条子下来的那天,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他不记得这辈子发生的事,不记得自己的家人,唯独对苏棠,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割舍的依赖。
  出院那天,苏棠给他套上了一件厚厚的军绿色大衣,又把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淮川,咱们回家。”苏棠牵着他微凉的手,轻声说。
  苏宁来送他们两个,宋淮川看向他的眼神很陌生,苏棠连忙开口介绍:“淮川,这是我二哥苏宁,他也是你手下的连长,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宋淮川停下脚步,他迟疑的道:“苏连长?”
  苏宁有些绷不住了,连忙低下头,喏喏道:“营……长!”
  宋淮川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满大街的自行车,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末世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警惕。
  他下意识地挡在苏棠身前,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
  苏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酸涩又柔软。
  她这辈子一开始遇到的宋淮川,坚毅果敢,性格开朗,和上辈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也是宋淮川影响了她,让她快速的融入了这里。
  现在的性子,苏棠上辈子见过太多!但宋淮川这样,让她心里无比难过。
  苏棠伸手拉住他的大衣袖子,柔声安抚:“淮川,这里没有危险,都是普通人。我们回红星大队好不好,回你长大的地方。”
  已经临近新年,她给赵春丽去了电报,把这里的情况说了一下,没有意外的话,一家人应该都在红星大队了。
  “家……”宋淮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但还是顺从地任由她牵着,上了苏宁的车。
  ……
  红星大队宋家门口挂着一对褪色的红灯笼,苏棠推开院门,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棠棠回来了!”
  “哎哟,淮川出院了?快进来快进来!”
  宋淮海和宋淮河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到苏棠牵着宋淮川走进来,立刻扔下斧头迎了上来。
  宋淮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两个男人身上。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憨厚,眉宇间却透着坚毅。
  另一个年轻些,眉眼和宋淮川有几分相似,正满脸惊喜地看着他。
  “大哥,二哥。”苏棠轻声开口,像是在提醒他。
  宋淮川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防备。
  他看着这两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认识他们,可身体却本能地绷紧了,像是面对某种未知的威胁。
  宋淮海和宋淮河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淮川,”宋淮海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还认得大哥吗?”
  宋淮川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记得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淮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去捡地上的木柴。
  宋淮海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宋淮川的肩膀:“没事,慢慢来,大哥等你想起来。”
  苏棠站在宋淮川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淮川,”她仰头看他,声音温柔而坚定,“他们是你这辈子最亲的人,你不记得没关系,想起来就好了。”
  宋淮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信任,那颗在末世里被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忽然颤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
  当梁秀花掀开门帘,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出来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宋淮川身上。
  那一瞬间,梁秀花手里的盘子猛地一晃。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军大衣、脸色苍白如纸、头上还缠着纱布的男人。
  他瘦了那么多,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那双曾经总是透着桀骜与自信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空洞、迷茫,没有一丝生气。
  “淮……淮川?”梁秀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碗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宋淮川听到声音,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女人。
  他的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女人,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妈。”苏棠站起身,走过去扶住梁秀花,轻声说,“淮川回来了。”
  梁秀花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将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跌跌撞撞地走到宋淮川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摸上了他的脸。
  “我的儿啊……”
  眼泪瞬间决堤,梁秀花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宋淮川的手背上。
  她死死抓着宋淮川的大衣,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妈的心肝啊,你这次到底吃了多少苦……”梁秀花哭得撕心裂肺,连气都喘不上来,“妈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啊……”
  宋淮川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不记得这个女人。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依偎在她怀里撒娇,不记得她曾在灯下为自己缝补衣裳,不记得自己离家时她站在村口望眼欲穿的模样。
  可是,当她的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时,当她的哭声钻进耳朵里时,他那颗在末世里被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他不知道这是身体的本能,还是灵魂深处残存的记忆。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梁秀花的后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妈,别哭了。我回来了。”
  梁秀花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她一把将宋淮川抱进怀里,死死地搂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忍不住滑落。
  她知道,宋淮川不记得过去,但他感受到了爱。
  哪怕记忆被抹去,哪怕灵魂被撕裂,那份刻在血脉里的亲情,依然能让他本能地回应。
  晚饭是在正房吃的。
  梁秀花做了一桌子菜,炖了鸡汤,蒸了鸡蛋羹,还特意给宋淮川熬了一锅小米粥。
  饭后,宋淮川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苏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没什么……苏……棠棠……”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依赖,“我头疼……”
  苏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帮你揉揉,”她柔声哄道,“睡一觉就好了。”
  宋淮川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好。”他低声说,“我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