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学子虽然要选一本经书作为自己的“本经”,但也不是说其余经书就能完全抛掷脑后的。
所有的经书,科举都可能会考查到,只是区别于自己的本经会考核的更为深入罢了。
就像顾远山,他的《礼记》是权衡之后的选择。
《礼记》选择的人数没有《诗经》多,难度也没有《周易》《尚书》的难,也不像《春秋》般繁琐,适合他这样没有明显偏好,又没有吟诗作对天赋,但却努力的学子。
而沈知言学习的《诗经》,算是最简单的,人数上也是选择最多的。
但这也意味着,学习这书的难度没有其他的难,更容易入门。
中规中矩,便不会因着选错“本经”而落后于其他学子。
张安生所选的《周易》,算得上很难的,学子们也很少会选择。
不过这恰恰说明了,若是他能学入门,日后的科举“本经”考核,更容易比顾远山和沈知言等人得高分。
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饭菜说到经书,又说到府学的课业。
顾远山吃得不多,却吃得认真,偶尔听着沈知言说笑,嘴角也会扬起浅浅的笑意。
自从来了府城,他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
没有《礼记》的注疏要啃,没有骑射的要领要记,没有洞箫的气息要练,只凭着窗外的光影,伴着清雅的茶香,享受这片刻的惬意。
……
在三个十来岁半大小子的努力下,几道招牌菜很快见了底,菌菇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沈知言叫来伙计结账,三人分摊下来,每人不过二三十文钱,确实实惠。
顾远山满意地摸出铜钱递过去。
他看着窗外游船嬉笑的场景,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样的惬意的日子虽好,却也不能贪多。
等回去便要抓紧时间,把借来的书抄录下来,不能辜负了这难得的资源。
他们资源稀缺的孩子,自是应该趁着来府城念书的机会,抓住一切高于自身认知的学识。
如此,日后即使考不上举人,也不算是枉费了来府学的一遭经历。
……
走出茶楼时,三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外面的日头也已过正午。
秋日的暖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慵懒,卷起地上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路。
沈知言伸了个懒腰,笑着问道:“咱们这才逛了半日,要不要再去城南的画舫看看?听说今日有艺人唱曲儿呢!”
顾远山和张安生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顾远山攥了攥怀里的书,目光清亮。
“出来这半日,已经耽误不少时辰了,得赶紧回去把借来的注本抄录下来,晚了烛火费油不说,还影响夜读效率。”
要知道,府学晚上还有就寝时间,他想要一个月不影响平常功课的情况下,将这几本书给抄完,就得加班加点。
正好今日和明日都是休息的,不用上课,拿来抄书再合适不过。
……
等顾远山说完,张安生也连连附和。
“我也得回去背《周易》的注疏,夫子下周还要抽查呢,可不敢再耽搁了。”
沈知言一脸无奈,伸手点了点两人:“你们俩啊,真是实打实的书呆子,出来一趟也满脑子都是读书。”
话虽这么说,他却转身往府学的方向走去。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们的同窗呢,陪你们回去便是,省得你们路上孤单。”
三人并肩而行,归途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
沿途的市井依旧热闹。
但顾远山和张安生却没了来时的好奇。
他们脚步不自觉加快,心里都惦记着未完成的课业。
沈知言见状,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偶尔和两人聊几句府学的趣事,或是分享些读书的小技巧,倒也不显得枯燥。
……
一路行至府学门口,朱红大门在秋日阳光下愈发庄重。
走进院内,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琅琅书声从书院南边方向传来,与廊下铜铃的轻响交织。
那是府学里的童生班方向。
他们和秀才班的休沐日不同。
他们每十日就有一天休假。
而顾远山他们,一个月三十日,才月末有两日休息时间。
虽说只是相差一天的休息时间。
但连续上快一个月的课才能休息,就算是勤学苦练的顾远山,有时候也吃不消。
若不是他每日下午还要去跑马场训练一番,放放风。
说不定早就读得走火入魔了。
当然,秀才班的学子也不都是勤学之人。
像顾远山、张安生这样刻苦的人少之又少。
单说丙班的二十多位学子,能日日留在学院读书写字的,不超过五人。
大部分学子,只要下午没了夫子的管束,都会往府学外头跑。
就如同沈知言一般。
吟诗作对,交会好友。
是以,秀才班的月末两日的休沐日,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形同虚设。
……
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已染了浅黄,落叶铺在青砖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井里的月季开得正盛,与远处跑马场的苍翠松柏相映,勾勒出书院独有的清雅秋景。
三人一路朝着书舍方向走去。
顾远山刚回到书舍,便抱着书匆匆进了屋。反手掩上门,将府学庭院的秋声隔绝在外。
他手脚麻利,不到一会儿,就将砚台、毛笔、宣纸准备妥当。
将借来的《礼记集解补注》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中央。
他指尖轻轻抚平微微卷起的书角,随即开始研墨。
右手握着墨锭,在砚台中顺时针缓缓研磨。
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墨香,与书页的纸香交织在一起。
顾远山没有片刻耽搁,取过一张裁好的素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提笔蘸饱墨汁,目光落在书页的开篇注解上,神色瞬间沉静下来。
他写字极快,却字字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墨迹,沙沙声在安静的书舍里格外分明。
遇到关键的义理阐释,他会放慢速度,眉头微蹙,默念几遍后再落笔,生怕遗漏一字半句。
碰到生僻的典章制度名称,便在纸页侧边留出空白,用小字标注简要释义,方便日后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