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顾远山再想到方才自己眼前那张牙舞爪叉鱼、不顾形象狂奔的少女……
与幼时那个乖巧软萌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他皱了皱眉,心里暗自嘀咕:
这模样,难不成是被调包了?
或是……真的有……女大十八变?
……
溪边重归寂静,只剩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与溪水流动的潺潺声。
顾远山转头看向方才一路走来的方向,再瞧瞧脚下这处水湾上下游的溪水。
上游这处水湾因偏僻才得以清澈,而往下走的溪水,皆是浑浊不堪,水面浮着枯草与泥沙。
方才他还疑惑为何沿途溪水都这般浑浊。
此刻看着地上那根鱼叉,再想起方知然方才叉鱼时胡乱戳水的模样,瞬间恍然大悟。
想来,这一路溪水浑浊,根本不是什么车队的人搅动浑浊,或是什么自然缘故,全是这位方小姐的“杰作”。
她定是从下游一路往上,拿着鱼叉在溪里胡乱折腾,搅动了水底的泥沙,才把整条溪的水都搅浑了。
……
他就说——
自己走这条路没有十次,也有五次了。
每次取水的地方,大家都会小心维护,从来不曾弄浑过溪水。
这次,倒是十分稀奇……
想到这里,顾远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自己放在岸边的两个水壶。
也幸好,方才取了水后,他便拧紧了瓶口,不然经过这一系列的惊吓,自己好不容易打来的水又要遭殃了……
拎着水壶,他又回头看了眼地上那根被丢弃的鱼叉,终究是没再多管。
……
顾远山提着满满两壶清水回到车队时,午饭已经摆开了。
柳林里的木桌旁,方县令正端坐主位,面前摆着两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白米饭。
沈叶初瞧见他,连忙招手:“远山,这边来!”
他快步走过去,将水壶递给生火的护卫,转身刚在沈叶初身旁坐下,便瞥见斜对面的竹椅上,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方知然。
此刻的她早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丫髻上的绢花衬得脸蛋娇俏动人。
她正端着白瓷碗,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动作十分斯文,与方才溪边那个张牙舞爪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偏偏,那双乌溜溜的杏眼,却没半分安分。
……
自顾远山坐下,方知然的目光就黏在了他身上。
她筷子悬在碗边,扒饭的动作慢得像绣花,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明晃晃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那眼神像在说:方才的事你敢说出去,有你好果子吃!
……
顾远山只当没看见,垂着眼帘,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就着带来的咸菜,沉默地扒着饭。
他又不傻。
方知然是方县令的掌上明珠,千金小姐的身份摆在那儿,自己不过是个农家学子。
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会当着方县令的面揭她的短。
更何况,方才溪边那档子事,本就是他无意撞见,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再说了,他素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别说方知然喜欢大冬天跑到溪边玩水叉鱼,把一整条溪的水搅得浑浊不堪。
就算是她哪天心血来潮,要在这车队里放鞭炮寻乐子,那也是她的自由,他又能管得着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远山扒饭的速度更快了些。
偶尔抬眼,撞上方知然那带着威胁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移开,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
……
方知然盯了半晌,见他油盐不进,半点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攥着筷子的手才悄悄松了松,眼底的怒意散了些。
确定了顾远山没有告状的意图,她这才低下头,总算认认真真地吃起饭来。
方县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虽然不知顽劣的小女与自己看好的学子发生了什么事。
但见女儿没有发作,自己这个当爹的便也当作不知。
想到这里,方佑程就颇为头疼。
小女儿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比她兄长还要调皮。
若不是怕她吓着京城内的外祖,他早就将她连同家中的两个小子一起打包送回京城了。
如今放在自己身边,倒是折磨了自个儿……
……
想到这里,方佑程幽幽叹了口气。
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只当作瞧不见女儿那威胁的目光,对着顾远山与沈叶初温声道:“这一路辛苦,多吃些,午后赶路才有力气。”
“多谢大人关心。”
二人齐声应道。
柳林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饭菜的香气……
车队的午饭就在这般微妙的安静里,慢慢散了场。
……
自从发生了这样的小插曲,顾远山再也不敢落单,生怕再次撞破这位千金小姐的迷惑行为。
在顾远山的有意避让下,接下来的路程倒也相安无事。
顾远山每日要么与沈叶初在马车里研讨经义、临帖练字。
要么便趁着歇息时,拉着沈叶初一同去向方县令请教课业。
全程与方知然保持着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的距离,半句不提溪边的事,仿佛那日所见不过是一场错觉。
……
方知然则过得提心吊胆。
自溪边被撞破后,她便没再敢偷偷溜出去胡闹,安分地待在马车内。
可她的一双眼睛却总忍不住留意顾远山的动静。
她阿爹方佑程与谢夫人启程前,便反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到了路上务必收敛性子,谨言慎行,莫要被人看破骨子里的顽劣。
先前在云梦县,地处偏僻。
就算她偶尔闹些小性子、传出些调皮的风声,也翻不出什么浪,更到不了京城夫家的耳中。
毕竟她定下的婚约,夫家乃是京城世家,容不得半点差池。
……
可如今到了府城,耳目众多,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若是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一旦坏了名声,不仅丢了自家的脸面,还会误了婚事。
如此,她自是半点不敢大意。
……
她只觉得这次失误,都怪自家二哥。
她尤记得,临行前,二哥特意跟她说,野外溪边的鱼比府中池塘里养的鲜嫩百倍,滋味绝好。
她长这么大,素来被拘在宅院里。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门,又遇上开春这样的好时节,哪里忍得住不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