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突然悠悠叹了口气,继续道,“只可惜……后来被派遣到这边来任职,山高路远,这一晃便是数十年,竟再没这般亲近过湘妃竹了。”
他说着,又抬手拂过青翠的竹叶,爱不释手地转着竹盆,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
……
一旁的方知然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竹秆上的斑纹,小声道:“爹,这竹子上的斑点,倒真像泪痕呢。”
她只在京城待过几年,小小年纪便随着方佑程和她娘一起下放。
这些年,她也时常听阿爹念叨在京城的湘妃竹林。
只可惜,德安府本就地处偏僻,更遑论他们在云梦县待了这么多年……
那里更是不可能有什么湘妃竹的……
……
方佑程笑着点头,转头看向顾远山时,眼底多了几分打趣。
“你这小子,倒是懂我的喜好。只是这湘妃竹本就稀罕,再配上这宣和窑的青釉盆与太湖石,定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若是在京城,这湘妃竹倒也不算十分稀罕。
但在这偏僻的德安府,却十分难得。
想来价格更会贵上几分。
……
顾远山闻言,也不打肿脸充胖子,反而诚实道:
“回大人,这湘妃竹足足花了三两银子,说实在,若不是瞧它难得,远山实在肉疼。”
他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如今这盆湘妃竹能入您的眼,便什么都值了。”
他又侧身朝顾远丰递了个眼神。
二人一同拱手。
“前些日子我家堂兄病倒,还多亏了您体恤,让府医忙前忙后地诊治,又允我们暂住府中。若非如此,晚辈断不能安心备考,这份恩情,我们自是该记在心里。”
……
方佑程闻言,爽朗地呵呵一笑,指尖仍流连在湘妃竹的斑纹上。
“你这小子,倒是个有心的。不错不错,这竹我是真的喜欢。”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热切,追问道,“这盆竹你是在哪家花坊寻来的?掌柜那里可还有存货?”
他默默盘算着,若是花坊处还有,他便尽数买下。
到时候移栽到府里空地上,也好重现当年在京城宅院里那片湘妃竹林的光景。
他的俸禄不算多,但小儿子与安县丞家小子一同鼓捣经商,这些年也挣了不少银子。
否则,他举家搬来德安府,哪有多余的银钱置办这偌大的宅子?
如今对于这喜爱又难得的湘妃竹,他自是愿意投掷万金。
……
方佑程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却没喝,只望着窗外的天色轻叹。
他心中万分惆怅。
初来云梦县,百废待兴。
他亲力亲为,这政绩才攒得快。
可也熬了快十年,才升迁到德安府当通判。
德安府与云梦县不同,这里一片欣欣向荣,他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
若没有拿得出手的重大政绩,怕是这辈子,都难再升迁回京城了。
……
思想回笼,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方知然,眼神里满是不舍。
闺女素来淘气。
虽偶尔不省心,可终究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那门亲事定在京城,眼看着她就要及笄,届时孤身一人远赴京城,身边只有年迈的外祖家庇护。
往后在夫家,会不会受委屈?
会不会被人欺负?
这般想着,他的视线又落回下方站得笔直、模样乖巧的顾远山身上。
这少年虽是寒门出身,却踏实稳重,又有几分才学,若是有自己看着,也不怕考不中举人,甚至进士也不是没可能……
……
念头刚起,方佑程便猛地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思绪。
罢了罢了,这一切都已注定,他想这般多也无用。
……
顾远山哪里知道方大人这片刻间,竟转了这么多心思,只老老实实答道:
“回大人,这湘妃竹是在城西春和花坊买的。”
“当时掌柜便说,这株湘妃竹是托人从岳州府辗转运来的,机缘巧合才得了这么一棵,旁的再无存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正因它实在难得,晚辈才咬咬牙斥了巨资买下。”
……
若不是难得,又恰好投其所好,顾远山必定不会花三两白银去买一盆竹子。
他就是一介俗人,实在不会欣赏这些高雅之物。
对他来说,湘妃竹也好,凤尾竹也好,都是观赏植物,比不来高低贵贱。
只是文人素来爱风雅之物,他自是不会将自己的念头强压到他人身上。
何况他是真心想感谢方佑程对自己的照顾。
这三两银子,花得不亏。
……
方佑程闻言,脸上虽有几分遗憾,却还是将那盆湘妃竹往跟前又挪了挪。
他指尖拂过竹叶,眉眼间的笑意藏不住。
“可惜了,没能寻得更多。不过有这一盆,也算是圆了我几分念想,远山,你倒是真的有心了。”
顾远山连忙躬身,随即侧身让开一步,朝身旁的顾远丰递了个眼神。
“大人,家兄也有几句话想对您说。”
方佑程的目光便落在了顾远丰身上。
……
顾远丰本就木讷少言,此刻被注视着,脸瞬间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恭敬的话。
“方大人……”
他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晚辈……晚辈多谢大人赠予墨宝,还……还在我病倒之时,费心照拂。”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病中,远山端着汤药坐在床边,告诉他方大人对他病倒之事十分看重,不仅特意让方小姐送来梅子,还开解他心事……
想到这里,顾远丰语气更显诚恳:
“大人特意让方小姐来宽慰晚辈,若不是大人与小姐这般体恤,晚辈怕是连府试都未必能撑着考完,这份恩情,晚辈记在心里。”
……
方佑程闻言,目光不自觉扫向一旁的方知然。
只见方知然正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衣带,一副佯装乖巧的模样。
方佑程哪里还不知道,定是这丫头自作主张跑去凑热闹。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却也没有戳穿女儿的顽劣心思。
总归她是做了件好事,没耽误两人备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