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佑程笑眯眯地睨了一眼方知然，才笑着接过礼盒，道了声“有心了”，随手打开。
待看清盒中那一刀纸的质地，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指尖捻起一张，只觉纸面厚实光洁，细腻如凝脂，正是难得的玉版宣。
方佑程摩挲着纸面，心中暗暗点头。
湘妃竹景雅致，玉版宣贵重，这顾家的两个小子，看着朴实，倒是件件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般上心，倒也不亏自己这些日子对他们的照拂。
他抬眼看向二人，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们两个，倒是比我家几个小子还懂我。”
“这玉版宣珍贵，即使是我也甚少舍得用。你们一介农家子，却愿意为我花这心思，本官果然没看错你们！”
……
顾远山和顾远丰二人对视一眼，知晓方佑程这是对他们的谢礼很是满意，便笑着拱手。
“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些小心思，比不得大人对我们兄弟二人这些日子的照顾。”
……
方佑程笑着招呼两人喝茶。
“你们一路回来也累了，坐下喝杯热茶歇歇。”
谁知他话音刚落，顾远丰却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脸上激动的红晕还未褪去，嗫嚅着从宽大的袖筒里，又小心翼翼取出一个青瓷小罐。
那罐子瞧着寻常，罐口却用红绸布仔细扎紧，还系了根麻绳，透着几分笨拙的用心。
……
顾远丰先是偷瞄了方佑程一眼，见对方没有不悦，这才捧着罐子递上前，声音比先前更轻了些。
“先……先前大人赠予晚辈的梅子，酸甜合口，晚辈想着放久了可惜，考完府试后，便寻了府里的张大娘讨教，学着做成了梅子干。手艺粗陋，望大人莫要嫌弃。”
他府试结束后，便去寻了张大娘讨教。
想到张大娘打趣自己是被科举耽误的好厨子，他便觉得好笑。
……
方佑程怔了怔，随即失笑接过罐子，指尖碰到瓷壁，还带着几分微凉。
他挑开红绸布的绳结，一股清甜的梅子香混着淡淡的蜜意，顿时漫了出来。
……
“这梅子干……瞧着还不错？”
方佑程有些意外，“你亲手所做？”
若对面不是顾家两人，他必定觉得他们在撒谎。
可惜两人他也算是教导过几日。
顾远丰性子虽有些轴，却不是会撒谎的人。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个从未接触过灶房，整日埋头苦读的人，竟能短短几日就将这梅子干制作出来……
且卖相与外头铺子，卖的没什么不一样……
……
"学生也是跟着张大娘教导所做，也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顾远丰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来。
方佑程也不客气，捻起一颗梅子干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几分质朴的暖意。
“味道还不错。”
他点点头，看向顾远丰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温和。
“和外头蜜饯铺子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
顾远丰被夸得耳根发红，咧嘴笑了笑，一双眼亮得很。
他自幼便跟着家中阿爷和阿爹念书，从未接触过家务，更别说进厨房干活。
可惜自己读书天赋远不如堂弟顾远山。
每次下笔写策论时，总觉得笔头有千斤重，常常对着一张白纸愁眉不展。
当初在孙氏学堂里的同窗，提起他来，也只说一句“是顾远山那个闷葫芦堂兄”。
仿佛他永远是顾远山身后的影子。
唯一的用处便是帮衬着顾远山安心备考。
……
如今被方佑程夸梅子干做得好时，他心里那点雀跃，竟比前几日府试过了时还要浓烈几分。
原来自己也不是只会死读书，也不是样样都比不上旁人。
读书写文他算不得顶尖，可这腌渍梅子的手艺，却能得到大人的称赞。
……
顾远丰悄悄攥了攥拳头，心里头像是揣了颗甜津津的梅子。
从前那些因读书笨拙而生的自卑，竟在此刻散了大半。
……
顾远山看着面前的场景，十分惊讶。
他转头看向顾远丰，眼里满是意外。
自己竟不知远丰哥何时偷偷学了做梅子干。
先前只当他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还真做成了。
……
一旁的方知然被父亲投来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连忙挤出一抹讨好的笑。
她当初瞧着那梅子新鲜，随手就送给顾远山了。
等自己回屋尝了一颗才晓得酸得皱眉。
谁曾想这看着比顾远山还要木讷的顾远丰，竟会花这般心思，把酸梅子做成了梅子干。
她心里暗暗嘀咕：
这人倒真是个实诚的，怪有意思的。
……
方佑程不好戳破女儿的马虎，只又拈了一颗梅子干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恰到好处。
他便笑着继续夸赞：“不错不错，心思细，手艺也好。”
方知然见父亲夸了，也连忙凑过去捏起一粒塞进嘴里。
方才她闻到这梅子的味道早就口齿生津。
如今可算是能吃上一口了……
……
将梅子干塞嘴里，她嚼了嚼，咂咂嘴，才脆生生道：“好吃！比外头铺子卖的还好吃！”
当然，她这话也是说给顾远丰听的。
其实这梅子干她吃起来和外头铺子没什么区别。
如今这样夸大其词，不过是为自己先前的马虎道歉罢了。
……
顾远山见方家父女两人一口一个梅子干，看得心里痒痒的。
他也想尝尝自家堂兄的手艺。
何况梅子味道霸道，光是闻着便要流口水了……
可惜了……
若是知道远丰哥在鼓捣梅子干，自己怎么也要先尝尝才好！
如今这梅子干已经送给方大人了，他便将那点念想压了下去，只笑着附和了两句。
……
方佑程招呼二人坐下喝茶，抿了一口热茶后，才问道：“你们二人今日来，除了送这些东西，可还有别的事？”
顾远山闻言，连忙起身拱手。
“回大人，晚辈已经寻好了去往鄂州的商队，是同窗沈知言家的，四五日后等科试放榜，便一同启程赴乡试。”
顾远丰也跟着起身，补充道：“晚辈考完府试，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择日便随着回云梦县的镖队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