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站着说了会儿话。
聊起府学的课业,聊起云梦县中祁云照他们的近况。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远山看着沈叶初眉宇间的笃定,心中的唏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欣慰。
人生际遇多变,或许沈叶初的选择并非最初的坦途,却也是另一条充满希望的路。
只要心怀志向,脚踏实地,总有一日能得偿所愿。
……
在知晓沈叶初是今年新进府学的学子,顾远山心中也是为他高兴的。
德安府最好的学府,便属府学了。
他能来府学念书,对他日后的科举自是好的。
尽管他是靠着与罗家结亲,才能来这府学。但顾远山并没有觉得他高攀了罗家。
要知道,沈叶初模样长得好,又是少年秀才,自是配得上罗家女儿。
恐怕罗家如此看重他,也是看中了他的才能。
只要沈叶初能考上举人,依靠着罗家,他日后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毕竟,罗家那是比安县丞家底蕴更为深厚的存在。
若说在云梦县,还有哪家能将罗家比下去,那只能是县令一家了。
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若是两家闹起事儿来,还不一定谁能强得过谁。
这也是当初为何知晓罗安对顾夏至情谊的时候,顾远山毫不犹豫便棒打鸳鸯的缘故。
不过,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顾夏至也已经成亲,自是不好继续纠结此事。
总之,沈叶初与罗家结亲,只要他待罗家女儿好,日后的前程便差不了。
……
当日,顾远山便兴致勃勃带着沈叶初先去书舍安顿了下来
从晨读的桃花林到授课的明伦堂,从藏书的经义楼到练箭的射圃……一一指给他看,嘴里还不停说着府学的规矩和趣事。
最后,见他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往膳堂走去。
……
膳堂里正是饭点,却也不算拥挤。
两人去打饭窗口打好了饭,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日膳堂吃的是素炒青菜,酱萝卜和土鸡炖蘑菇,再加上一份热气腾腾的大白米饭,十分有食欲。
顾远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见沈叶初正望着窗外发怔,便随口问道:“叶初,你是自己一个人来府城的?”
府城路途遥远,即使沈叶初已经快17,但来府城的路途遥远,想必沈家也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过来。
……
沈叶初回过神,摇了摇头,扒了口饭道:“不是。罗家在府城给我们置了一处宅子,离府学不算远。我母亲也接过来了,如今我家娘子和几个奴仆在家伺候着,倒也周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是罗安兄要来府城查罗家布庄的账,便顺路送我们来府城安置。”
罗家不仅给他们在府城安排了宅子,在云梦县也置办了一套宅子。
这宅子是在罗小姐名下,也算是她的陪嫁。
即使如此,沈叶初还是感激的。
罗家不嫌弃他家境贫寒,给他安排进府学念书,还安排了住处,连同家中寡母都安排妥当,他自是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
听到这个消息的顾远山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
县里的宅子虽然便宜,但想要稍微好一点的,也得差不多一百两银子。
像顾远秋和黄氏花五十两买的,那都不能叫为宅子,不过是一间小院落罢了。
像样一点儿的宅院,不得花个一两百银子,是买不到的。
在县里尚且如此,更别说在这人杰地灵的府城,怕是一座像样的二进宅院,得千两银子打底了……
这即使是顾远山日后有幸考上进士,入朝为官,也是无力购买的。
……
顾远山看着满脸笑意的沈叶初,不由心中感叹。
成亲便有车有房,这不就是乘龙快婿吗!
他也想要吃软饭!
顾远山压下心中羡慕,看向面前的好友。
唇红齿白,虽然有些瘦弱,却是更显得气质出尘。
这样的一个翩翩少年郎,自是能配得上这样的好岳家。
顾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润的脸,胖乎乎的手。
哎!
他再次为自己生得这般模样长叹了一口气。
……
见顾远山叹气,沈叶初有些担忧地问道:“远山,可是有什么不妥?”
顾远山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事,方才走神了。”
看沈叶初仍是担心,顾远山只好岔开话题。
“说起来,你们同罗安一起过来?他如今过得可好?”
想起来,从前在孙氏学堂,他和罗安也算是好友。
只是后来渐渐淡了联系……
如今有了他的消息,自是该关心一番。
……
听到“罗安”二字,沈叶初夹菜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拧起,似是有些犹豫。
他放下筷子,斟酌了半晌才开口:“罗安兄如今不一样了。罗家的大部分产业都交到了他手上,罗伯父对他十分看重,府城里的商号、田庄,都是他在打理。”
他抿唇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比起从前在府学念书时,他沉稳了太多,不仅气势逼人,行事也越发有章法。如今见了面,我竟有些不敢同他随意说话了。”
……
顾远山闻言,不由得一愣。
记忆里的罗安,是个傲娇小少爷,爱说爱笑,无忧无虑……
虽出身乡绅大族,却毫无骄矜之气,与他们这些农家学子也能玩到一处。
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竟变得如此生疏。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是啊,罗安本就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们这些农家子弟,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科举入仕,改换门庭。
而罗安生在富庶之家,肩上扛的是家族的兴衰荣辱。
如今出了学堂,各人便回到了各自的人生轨道上。
渐行渐远,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
道理虽是这般通透,可顾远山心中还是掠过一丝怅然。
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想起从前几人在府学里一同读书、一同嬉闹的日子,只觉得那些时光,竟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变得模糊又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