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一日下课后,顾远山照常前往膳堂吃饭时,竟在学院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下课后的府学长廊,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顾远山收拾好笔墨,循着熟悉的路径往膳堂走去,心里还盘算着午后要温习的策论题目。
刚转过月洞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青灰色的儒衫,清隽的眉眼,正是许久未见的沈叶初。
顾远山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活像见了鬼一般。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中满是疑惑。
先前通信时,沈叶初明明说要去邻县参加学府入学考试,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府学里?
……
“远山。”
沈叶初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朝着他走上前来。
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顾远山面前时,轻轻将锦盒递了过去。
“许久不见,给你带了点东西。”
顾远山茫然地接过锦盒。
指尖触到盒面的锦缎,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见沈叶初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腼腆说道:“我成亲了。”
“什么?”
顾远山惊得差点把锦盒扔在地上。
他瞳孔骤缩,心中如同天雷滚滚,震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
顾远山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你先前在信里半点没提啊!”
虽然沈叶初今年也到了适婚年龄,但问题是,前些日子,他还愁着要去何处念书,对于婚事却是只字未提啊……
这骤然之间知晓他成亲了,实在是令人不敢置信。
……
见顾远山愣住,沈叶初淡淡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释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就几日前,在咱们云梦县办的婚事。”
他顿了顿,缓缓解释道,“之前跟你说的邻县入学考试,我没考上。后来经人介绍,与罗家结了亲。”
顾远山脑子嗡嗡作响,还没从“成亲”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被“与罗家结了亲”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
他盯着沈叶初,声音都有些发颤:“罗家?是……是罗安那个罗家?”是那个在云梦县产业遍地开花的罗家?
……
沈叶初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浓了些。
“正是。罗小姐性情温婉,罗家也待我不薄。若不是罗家帮忙打点,凭我如今的境况,如何也不能再进府学念书。”
他语气平静,却难掩其中的波折。
“先前遭逢变故,学业耽搁了不少,入学考试失利后,还不等我想办法,罗家提出结亲,还承诺愿意帮我安排进府学,于我而言,已是绝境中的转机。”
……
望着面前消瘦了不少,却难掩精致容色的病弱少年,顾远山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五味杂陈。
他掀开锦盒,里面是一颗颗裹着红纸的喜糖,甜香扑鼻。
可他此刻却觉得喉咙发紧。
这婚事,想必是罗家主动的。
而沈叶初身陷囹圄,对于罗家的援手,自是得攀上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短短数月,好友的人生竟发生了如此大的转折。
从备战入学考试,到仓促成亲,再借着岳家的力量重回府学。
……
“那……那你往后,还打算继续治学吗?”
顾远山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成家了总归是没有往日那般清闲。
顾远山如此努力,也是有这一层的原因。
他只想早早立业,而后慢慢成家,如此也不会家庭和学业两头耽误。
……
沈叶初抬头望向府学的朱漆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自然。进这府学不易,我定会珍惜这次机会,好好温习课业,不辜负罗家的相助,也不辜负自己。”
他看向顾远山,脸上露出熟悉的恳切。
“往后在府学,还要多仰仗你指点。”
顾远山看着好友眼中的坚定,心中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感慨。
科举之路艰难,人生际遇更是难料。
沈叶初的选择,或许是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却也为自己争取到了重新出发的机会。
他重重点头:“我们是同窗,更是挚友,互相扶持是应当的。往后有任何疑难,你随时来寻我。”
“多谢!”
沈叶初眼眶微微泛红,对着顾远山就深深鞠了一躬。
……
顾远山连忙将人扶起,望着眼前的沈叶初,只觉得唏嘘不已。
他只觉得短短数月,好友身上似是添了几分沉稳,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拍了拍沈叶初的肩膀,语气诚恳。
“无论你是因何选择了这门亲事,既已成亲,便要好好待罗小姐。她既是你的妻子,往后便是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至于学业,你也莫要荒废,府学的资源难得,定要抓紧这机会。”
沈叶初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郑重:“我晓得的。”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略显局促的笑。
“说起来,从小到大,我除了家中寡母,便没和别的女子相处过。罗小姐是千金小姐,性子温和,待我也极好,我自是该珍重的。”
他说着,目光望向府学墙外的远方,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
“我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好好念书,将来能考取功名。不说别的,总要给她挣一份诰命回来,才算不辜负她的托付,不辜负罗家的提携。”
……
顾远山听着,心中亦是感慨。
他知道沈叶初不是轻言许诺的人,这话既说出口,便定是放在了心上。
科举之路难走,可此刻的沈叶初,眼中分明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有志气。”
顾远山笑了笑,“往后在府学,我们还能一同探讨经义,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沈叶初回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多了。先前在家中的一年,只觉得前路茫茫,如今能来府学,又有你在,倒像是有了主心骨。”
顾远山也知晓他心中的无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