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张安生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便慢慢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几分。
若是他没有病倒,没有在进考场前被人暗算的那一遭,此刻他断不会这般焦灼不安。
他好歹是德安府头名进的考场。
一手文章稳扎稳打,即使来了鄂州也不见得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自问自己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可偏偏发生了这么多事。
进考场时便带着病,硬撑着考完前三场。
最后一场时,人都已经昏沉得握不住笔,字迹飘得不成样子,连思路都断断续续。
这般答卷,莫说争夺前名,就连能不能上榜,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
张安生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沿。
沈知言见状,连忙收了玩笑神色,轻声劝道:“安生你也别灰心,你底子在那儿,就算状态不佳,也未必就落榜。”
“何况……何况还有我垫底呢……”
张安生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们不必宽慰我。乡试阅卷,第一眼便看字体工整、卷面整洁,我那字飘得如同风中残烛,考官多看一眼都难……这一次,怕是真的悬了。”
……
看出张安生的低落,顾远山连忙转移话题。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轻声开口:“也不知此时贡院前放榜了没有,如今太阳初升,不过辰时刚过,想来榜单应该已经张贴出来了。”
沈知言闻言,洒脱地挥了挥手,一脸从容。
“放心,我天不亮就派了家里最机灵的仆从去贡院前等着,若是榜单贴出来,查到了消息,定会第一时间策马回来通知咱们。”
说罢,他拿起茶壶,稳稳给两人各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
“咱们只管安心坐着等就是,急也无用。”
他这份淡定,顾远山和张安生看在眼里,心里都清楚。
毕竟那场风寒里,沈知言早早退场,第三场直接缺考。
这榜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他的名字。
今日他这般早起等候、忙前忙后,不过是为了陪着两位好友,一同等这一场决定前程的结果罢了。
……
九月的清晨,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凉意。
风轻轻卷着院角桂树的残香,慢悠悠地掠过石桌,却吹不散三人眉宇间的滞涩。
天边的朝阳刚跃出云层,光线还带着几分昏沉,没能彻底驱散晨雾。
这份昏沉落在地上,只映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极了他们此刻忐忑的心情。
……
院墙上的藤蔓沾着晨露。
水珠沉甸甸地坠在叶尖。
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院子里,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偶尔有几声鸟鸣从院外传来,清脆却短暂,转瞬便被周遭的寂静吞没。
非但没能添几分生机,反倒衬得这等待愈发漫长难熬。
桌上的热茶早已失了大半温度。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眉眼。
顾远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张安生则垂着眼,盯着杯底沉落的茶叶,神色晦暗。
连风拂动他的衣摆,都未曾察觉。
唯有沈知言端坐着,看似从容,却也时不时抬眼望向巷口。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那细微的节奏,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
渐渐的。
晨雾缓缓散去。
朝阳终于挣脱云层。
周遭光线变得明亮起来。
只是如此温暖的光线却照不进三人悬着的心底。
风依旧吹着,桂香萦绕鼻尖,可没人有心思细品。
他们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缓慢,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焦灼。
……
三人等待的院子本就藏在沈府前院的角落。
墙的另一边便是车水马龙的临街。
平日里便能隐约听见街面上的声响。
此刻在安静的环境中,外头的动静比往常更加清晰。
就在三人如坐针毡时,忽然,一阵喧闹的人声顺着风墙飘了进来。
锣鼓声,还有官差洪亮的唱喜声,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恭喜举人老爷!贺喜举人老爷!”
“恭喜鄂州府陈光生,高中乡试第十七名!”
……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三人的心绪。
……
顾远山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泛白,方才还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张安生身子微微一僵,垂着的头猛地抬起,眼底翻涌着惊喜与不安,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沈知言也收了那份从容,起身时带倒了椅凳,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却顾不上扶。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眼底都是同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先前还劝着彼此安心等候,可当这真切的喜报声就在耳边响起时,谁也再坐不住了。
……
“走!去瞧瞧!”
沈知言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率先迈步往院门口走。
顾远山紧随其后,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方才的唱喜声,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连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张安生落在最后,身子还有些虚,走得急了些,忍不住咳嗽两声,却依旧加快脚步。
他目光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心里既盼着能听见熟悉的名字,又怕听见的全是陌生人的讯息。
……
院门口的仆从见三人匆匆走来,连忙上前打开侧门。
三人刚走出去,便觉街面上的喧闹扑面而来。
官差的唱喜声、人群的道贺声,震耳欲聋的敲锣声交织在一起。
不远处,一队由五人组成的官差队伍,正缓缓前行,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拍手道贺。
这五人队伍,领头的是负责宣唱的差役,嗓门十分洪亮。
他口中那“乡试第十七名”不断在几条街巷中回荡。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四名负责鸣锣、举旌幌,吹唢呐,还有捧着捷报的差役。
这五人的队伍,便是顾远山这等考生最期望看到的“报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