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捷报,便是用洒金的黄花笺书写。
  尺寸规整。
  上面清晰写着中举人的姓名、籍贯、乡试名次。
  整张捷报,做工精致,也是高中的举人们光耀门楣的凭证。
  ……
  一名差役手中敲着的铜锣。
  另一名差役手中高举着的红绸旌幌。
  一面绣着“喜”字,另一面则绣着“捷报”二字。
  后面还跟着一名差役,喜气洋洋地吹着唢呐。
  ……
  三人便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队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街角。
  还不等他们回过神,便又有一支队伍远远而来。
  只可惜,那宣唱的名字,仍不是他们熟知的人。
  ……
  就在几人等待中,官差的队伍一波波从街边走过。
  每一队都跟着许多凑热闹的百姓。
  这都已成习俗。
  只要跟着报喜的队伍去往举人家中,那户人家要么会撒些喜糖,要么会撒些铜板。
  不管是为了这些喜糖还是铜板,或是沾沾喜气……
  都是有许多百姓会跟着去凑这个热闹。
  ……
  报喜的庞大队伍踏过青石板,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锣鼓声、唱喜声此起彼伏,撞得人耳膜发烫。
  沿街的百姓挤在路边,踮着脚围观,眼里满是艳羡。
  大家伙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荣光。
  ……
  顾远山三人站在沈府门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报喜的队伍,眼底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看着差役们捧着那卷捷报,喜气洋洋地接受着沿途百姓的道贺。
  连眉眼间都带着扬眉吐气的舒展,仿佛便是他们高中了一般。
  三人看着这场面,久久不语。
  只剩心底的波澜翻涌。
  ……
  一直到过了不知多少支队伍,沈知言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语气里满是向往。
  “这般荣光,真是让人眼热。”
  “若是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也能这般游街,接受官差唱名,便是苦读十年,也值了。”
  他虽此次缺考,却从未放下过科举的心思。
  这份风光,是每个读书人的执念。
  ……
  张安生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激动,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是啊……这般风光,是咱们寒窗苦读的毕生所求。若能得此殊荣,先前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
  他想起自己考场的狼狈,眼底的激动又掺了几分酸涩,却依旧难掩对这份荣光的向往。
  ……
  顾远山站在两人中间,指尖攥得发白,胸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他望着那些报喜的队伍,耳边回响着官差的唱喜声,心脏“咚咚”跳得愈发急促。
  要知道科举唱名游街的喜事,唯有秋闱中举、春闱登科才有这般风光。
  而他们那小小的秀才试,是绝对够不上这般荣光的。
  ……
  春闱高手云集,远赴京城,前路难测。
  他未必有机会站上那般舞台。
  可秋闱,就在眼前,是他拼一拼就能够得着的希望。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在心底暗暗祈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变得虔诚。
  只求此次能顺利上榜,不问名次高低,哪怕是最后一名,哪怕只是勉强及第,也好。
  只要能握住这缕荣光,只要能给多年苦读一个交代,只要能让家中阿爹、阿娘安心,便是再好不过。
  ……
  街面上的锣鼓还在响。
  道贺声、欢笑声搅成一片,越发热闹,越显得沈府门前这一角静得发沉。
  一队报喜的官差刚过去,又一队新的报喜官差缓缓而来。
  红绸在风里飘得刺眼。
  百姓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是旁人的风光。
  滚烫、耀眼……
  却半点落不到他们身上,反倒像一把小锤子,一锤一锤敲在三人的心口。
  ……
  顾远山望着街面,嘴唇微微抿紧,指尖无意识地抵在门框上。
  耳边越是喧闹,他心里越是空落落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
  张安生脸色微微发白,方才的激动早已褪去,只剩下不安。
  他越看那些报喜的身影,越想起自己最后一场飘乱的字迹。
  越想心越沉。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沈知言原本还能强装洒脱,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他拍了拍顾远山的肩,想说些什么,可街上传来一声声清亮的“恭喜高中”——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
  外面越是人声鼎沸、喜气冲天,他们三人站在这里,就越显得忐忑、焦灼、无依。
  热闹是别人的。
  他们只有等。
  等一个能把他们从这煎熬里捞出来,或是彻底推入失落的消息。
  ……
  风卷着街边的欢呼声吹过来,顾远山轻轻闭上眼,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没有消息……
  他如今只觉得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只一心盼着消息赶紧传回来。
  不管是好还是坏,总该让他的心落到实处才好。
  ……
  三人不知等了多久。
  只觉得在门口吹了一早上的风,身和心都凉透了。
  周身静得可怕,只有张安生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在空荡荡的门口格外清晰。
  ……
  荆湖省文风虽是一般,但胜在人口多,也算是朝廷科举大省。
  是以,每次乡试录取人数都不算低,皆有六七十人。
  别看六七十人不多。
  若是那些个更偏远的山区省份,每三年不过是录取三四十人罢了。
  荆湖省,算是多了一倍的录取人数。
  ……
  科举名额虽是固定,但每逢恩科,庆典,也会临时增加名额。
  就如当年新帝登基之时,科举增加了十来个名额。
  孙秀才也就是那时才考上的秀才。
  ……
  虽然荆湖省录取名额多,但竞争也十分激烈。
  荆湖省人口多,自然竞争也就愈发激烈。
  而顾远山他们所在的德安府在荆湖省内,自是不算什么。
  是以,若是顾远山同张安生二人能上榜,哪怕是挂在末尾,也属实是“金榜题名”的喜事。
  ……
  如今,贡院前的唱名早已过半。
  一拨又一拨的欢喜都与他们无关。
  仔细算算,现在怕是只剩下头十名和末尾几名还未报喜了……
  若是再不来,他们二人便算是落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