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顾远山中举后,顾家小院日日门庭若市。
个个都是来参观那张捷报和县令大人送的牌匾的。
只是那块牌匾被顾云生用红布盖住了,大家伙也不敢摸,只敢隔着红布使劲瞧。
相比之看不见的牌匾,那挂在墙上的捷报就更受欢迎了。
……
顾三水给捷报打了个木边框,在顾云生的吩咐下,将其小心挂在堂屋正中间。
还拿了块红布打了个底,生怕墙壁上的灰弄脏了捷报。
不仅每日都有人来观赏,余氏也每天都要擦一遍墙壁,生怕落了灰。
顾云生更是没事就坐在堂屋,望着那张捷报就喜滋滋地笑。
……
这天午后,余氏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就听见了外头的车马声。
这几日,她都在留意门口的车马动静。
按照她的想法——只要顾远山回来了,必定便是乘坐车马的。
如今听着这马蹄声,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待停了手中动作,她侧耳倾听,才发现自己没听错。
她只以为真是顾远山回来了。
立即将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放在地上,连手都没顾得上擦,便疯了似的跑过去。
嘴里还不停喊着:“小山子!可是小山子回来了?”
顾云生听到声音,拄着拐杖连忙从堂屋出来。
顾三水、李氏他们也都涌了过来。
……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院中缓缓走进来的,却是许久未见的顾夏至。
还有……她身旁竟跟着罗安。
看着顾夏至和罗安一同出现在门口,顾家一屋子人都有些意外,面面相觑。
还不等顾家众人回过神来,便见罗安笑着把一封家书递了过去。
“顾伯母,这是远山从鄂州寄回来的书信,在路上耽搁得久了些,快快瞧瞧吧?”
余氏也顾不得为何自己出嫁的女儿会和罗安一同回来,只满心满眼都是罗安手中的信封。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擦了又擦。
家书还带着几分路途的风尘,信封上是顾远山熟悉的字迹,工整有力。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指尖都在抖。
顾三水也凑了过来,一家人围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
信里,顾远山细细写了乡试的经过。
说自己发挥得尚可,又叮嘱家里人不必挂念,说他考完后便和同窗一起整理行装,不日便会归乡,还特意嘱咐爹娘保重身子,爷爷奶奶少操劳。
字里行间,全是少年的沉稳与宽慰。
“好,好,好!”
顾云生连着说了三个好字,眼眶泛红。
“我就知道远山这孩子,心里还记着咱们。”
余氏抹着眼泪笑。
“就知道他一切都好,就知道他会给家里写信,这下我可彻底放心了。”
那日官差来报喜,她即使知道是自己儿子中举了,但没收到来信,也没有瞧见人,她始终放不下心来。
如今瞧见了熟悉的字迹,她这才将心落到了实处。
……
顾三水虽然不识字,却也直直地看着信,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这孩子,还说不日归乡,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了。”
报喜的队伍都已经来了,想必顾远山他们也早就动身了。
再不过四五日,便可到家了!
……
一家人围着信件,满脸喜悦。
余氏最先回过神,这才发现一旁站得笔直的罗安。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冷落了客人。
想到什么,她连忙上前几步,一把将女儿顾夏至拉到自己身边,对着罗安满脸堆笑,语气客气又感激。
“辛苦罗安少爷特意跑一趟,还给我们送家书,又顺道把我们家夏至送回来,真是太麻烦你了。”
“快,快进院里坐,喝杯热茶歇歇脚。”
她说着,心里其实还是慌得很。
闺女早已嫁人,如今和一位年轻公子并肩走在一起,于礼数上终究有些不妥。
可她转念一想,罗安这孩子性子温厚、为人热心——
当初远山在家备考,他帮衬了不知多少,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
这次多半是路上遇见夏至要回村,便顺路送一程,应当没别的缘故。
这么一想,余氏便放下心来,只当是自己多心。
……
可她眼角余光瞥到身旁的顾夏至,脚步一顿,心头又莫名一紧。
夏至今日怎么回来了?
她和当家的前几日不是才去李家看过她吗?
怎的又突然回来了?
越想,余氏便越担心。
……
顾夏至打小就不省心。
从小到大,她很少见自己这闺女主动要寻求帮助。
此次若不是出事了要回来,她总不可能是想他们了吧?
看着也不像啊……
余氏纳闷极了。
他们前几日才去李家看望了她。
若是有事,那日便早说了。
如今再仔细瞧瞧自家闺女的神色,余氏心中更是有些抖起来。
闺女今日抿着唇,下巴微扬,一脸说不出的倔强与决绝……
这不就是她小时候要闹事的模样吗?
余氏看着看着,那股不好的预感又翻了上来,暗暗捏了把汗。
她这个女儿,自小就性子烈、主意大,从来都不省心。
这次突然这般模样回来,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
果然,余氏心里七上八下刚落,就见身旁的顾夏至“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贴到泥地上。
余氏魂都飞了,伸手想去拉,却被身边的罗安抢先一步——
只见这位罗家大少爷,也同样屈膝,“咚”地一声跪在顾夏至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得不像寻常做客。
余氏瞬间僵住了。
顾夏至跪她,是女儿跪娘,天经地义。
可罗安呢?
他是罗家的公子,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一步三拜的礼节都懂,如今竟对着她一个农家妇人跪下。
这哪是她能受得起的?
这分明是要折她的寿!
余氏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裙摆都被踩得皱了。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罗安,声音都发颤。
“罗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快些起来!万万不可,这可万万使不得!你这般大礼,我哪里受得起,快起来!”
……
顾三水原本正盯着手里的家书,想让余氏再念一遍给他听听,一转头冷不丁瞧见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见过这般阵仗。
罗安是谁?
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是远山最敬重的同窗,平日里见了他们,都是客客气气作揖行礼。
如今竟对着余氏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