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镖头看了看顾远山,又看了看身子纤细些的顾远丰,不由有些感慨。
  顾家这小子,如今可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先前知晓他与云梦县的罗家有交情,便已让他颇为震惊。
  罗家在当地也算有声望的乡绅,寻常农家子哪能攀得上?
  如今竟又得知,他和顾童生竟是借住在方大人府上备考……
  方大人是什么人物?
  那可是德安府的通判大人,寻常乡绅想攀谈两句都难,竟肯留两个学子在府中暂住,这份情谊,绝非寻常。
  ……
  李镖头越想越觉得,眼前这看似朴实的农家少年,背后藏着的关系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深厚。
  如今顾远山要去鄂州参加乡试,谁也说不准他能不能一举中举,往后飞黄腾达。
  这般时候卖个人情,日后若是真能攀上关系,好处自然少不了。
  再者说,不论顾远山能不能中举,这顾家就不能小瞧了去。
  谁家能有一个秀才,三个童生?
  这样的荣誉,也只有顾家才有了……
  ……
  想到顾远江还在镖局账房里当差。
  李镖头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回去之后,立马让人给顾远江涨薪水!
  若是此番顾远山能乡试中举,还得再涨一次!
  拉拢人心这事儿,他最是拿手,提前打好关系,总不会错。
  此时此刻,他只感谢自己曾经看好顾远山,见他考上秀才,立马便朝他抛过橄榄枝。
  如今,眼看着顾家越来越好,他们镖局也跟着沾光了!
  ……
  顾远丰也上前对着李镖头拱了拱手,又转向顾远山,叮嘱道:“你去了省城好生备考,去往鄂州的路上也多加小心,家书我定会亲手交到你爹娘手中。”
  “好,远丰哥一路保重。”
  顾远山点头应下,看着顾远丰上了马车。
  待镖队的车马缓缓启动,李镖头又回头朝顾远山抱了抱拳,高声道:
  “顾秀才放心,定不负所托!”
  马车轱轳前行,渐渐消失在城门口。
  顾远山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马影子,才转身回了方府。
  ……
  镖局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了府城的喧嚣。
  窗外的景致慢慢换成了田埂与村落。
  顾远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头反倒平静得很。
  昨日方大人拍着他的肩膀,叮嘱他莫要懈怠,好生准备明年的院试。
  远山也笑着说,以他的底子,再努努力定能成。
  这些话听着暖心,可顾远丰自己心里有数。
  他读书不算笨,却也实在谈不上有天赋。
  同远山一道温书时,远山看一遍便能领会的策论,他得翻来覆去读上三四遍,才能摸透里头的门道。
  下笔写文章,也总少了些远山那般的逻辑鲜明,多的是笨拙的堆砌。
  ……
  从前他总憋着一股劲,觉得旁人能考上,自己也定能行,便没日没夜地啃书本,熬得面色蜡黄,身子也亏了。
  可到头来,还是比不过那些天赋好的同窗。
  这一路病倒在方府,躺了几日,他反倒想通了。
  天赋有先后,实在无力强求。
  明年的院试,他自然是要去的。
  总归读了这么些年书,总得去考一场,才算对得住自己,对得住家里人的期盼。
  可他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逼着自己熬夜苦读。
  为了功名把身子熬垮,惹得阿爷、阿爹担心,惹得远山跟着操心。
  考中了,那便皆大欢喜,也算没辜负这些年的寒窗苦读。
  若是考不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总归如今他已考取了童生功名,也不算辱没了门楣。
  就算日后再没长进,回去帮着阿爷在家里头的私塾教书,也值当。
  阿爷年纪大了,每次讲完课回来便要喊腰疼。
  阿爹一个人也忙不太过来,还要照顾自己。
  若不是有陈石哥的帮忙,怕是学堂都要乱糟糟了……
  ……
  自己此番回去,便帮着阿爷教那些娃娃认字、读三字经。
  每日伴着稚子的读书声,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陪着阿爷、阿爹和阿娘,倒也算是安稳日子。
  顾远丰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车窗外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吹得人心里熨帖。
  ……
  顾远山回到方府,便一头扎进了科试放榜前的等待里。
  白日里,他照旧温书练字,不敢有半分懈怠。
  傍晚时分,便回房收拾行囊,将几件换洗衣裳、笔墨纸砚仔细归拢。
  又把沈知言给的商队行程单压在箱底,只等放榜后便启程去鄂州。
  ……
  这日他正坐在廊下,就着暮色誊抄策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顾远山回头,见是方知然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攥着一方绣帕,眉眼间勉强撑着笑意,却掩不住几分愁绪。
  他连忙起身拱手:“方姑娘。”
  方知然点点头,脚步迟缓地走上前来。
  她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策论上,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顾远山……你可是很快,就要启程去鄂州了?”
  顾远山颔首应道:“正是,科试放榜后,便与沈兄一道动身。”
  ……
  听到这话,方知然的指尖攥得更紧了,绣帕的边角都被揉得发皱。
  她嗫嚅了几下嘴唇,声音轻得像晚风里的絮语:
  “那……那你一路保重。”
  顿了顿,她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抬眼看向顾远山,眼底晃着水光。
  “我……我过半个月,也要去京城了。”
  ……
  顾远山微怔,刚要开口道贺,便听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的怅然:
  “这一去,兴许……兴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方姑娘这是何意?”
  顾远山皱起眉,越发疑惑。
  ……
  方知然低下头,望着自己的绣鞋尖,声音闷闷的:
  “昨儿个,母亲特意寻我说,再过些时日我便要及笄了。她与父亲都忧心,催着我回京城,去外祖母身边学学大家闺秀的规矩,顺便……顺便详谈婚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婚事”二字时,几乎细不可闻。
  想到昨儿个母亲和父亲说起此事,方知然便压制不住地烦躁。
  她和京城世家打从娘胎里就定下了婚事。
  只可惜世事难料,谁也不曾想方家会获罪被贬到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