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远山如此执拗,沈二叔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摆了摆手道:“你们不必深究他的名字,记住这只是件小事便好。说到底,那人不过是嫉妒张贤侄的才能——”
  那人知晓张安生科试名次,又得知他无依无靠,不过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便觉得他挡了自己的路。
  如今便是怕张安生乡试考得比他好,便想了这么个阴招——
  指使李砚拖延他入场,以此来影响他的乡试。
  ……
  原来是这般缘由。
  张安生垂眸看着碗里的米饭,心情十分复杂。
  没想到自己竟因一场科试的名次,就遭人这般记恨算计。
  乡试又不是只招录一人,那人与自己无冤无仇,竟仅凭觉得自己抢了他乡试名额,便下此毒手……
  实在是防不胜防……
  ……
  听到这般荒唐的理由,沈知言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是小人之心!考得好不好全凭真本事,竟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他考得不好,但也从未升起过害人的心思。
  考得不好,只能证明自己不够用功,怎可记恨学问做的好之人!
  ……
  见几人义愤填膺,沈二叔叹了口气,继续道:
  “这事我已经跟那户人家的主人交涉过了,对方知道理亏,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乡试期间闹出科场舞弊相关的事,对他们那显贵的姻亲也不好看。”
  “所以,他们愿意赔偿张贤侄二百两银子作为补偿,算是弥补你受惊与险些误考的损失。”
  他顿了顿,又说起李砚的下落。
  “至于李砚,他也是收了那家人的钱才办事的,如今还借住在那户人家家里,有对方庇护,咱们眼下在鄂州,根本动不了他。想跟他算这笔账,只怕得等咱们回了德安府,再另做打算。”
  说完,沈二叔的目光重新落回张安生身上。
  见对方一副低沉的模样,他语气温和了几分:“张贤侄,这事的处理结果大致就是这样。”
  “二百两银子虽不能完全弥补你的委屈,但也能帮你补贴些家用。若是此次乡试没过也能准备下次乡试,若是过了,便可用作筹备后续的会试……”
  “你看,你可还满意这个结局?”
  ……
  偏厅内一时陷入寂静。
  张安生沉默着,指尖摩挲着碗沿,心里五味杂陈。
  他心中自然是委屈的。
  只是他也知道沈二叔说得对。
  对方势力庞大,能讨回这样的补偿,已是不易。
  ……
  沈知言看着张安生隐忍的模样,心头的愤懑再也按捺不住。
  “二叔,这事明明是他们理亏,凭什么咱们要忍?若是就这么算了,往后岂不是谁都敢随意欺辱安生……”
  话未说完,便被沈二叔厉声呵斥打断。
  “住口!”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脸上没了半分先前的温和。
  ……
  沈二叔眼神锐利地扫过沈知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懂什么!那户人家虽只是行商,背后却有鄂州城内数一数二的权贵撑腰。便是咱们沈家,也万万得罪不起!真要闹大了,别说安生的乡试前程,便是咱们沈家在鄂州的根基,都可能动摇!”
  ……
  沈知言被自家二叔呵斥得一怔,脸上的愤懑瞬间僵住。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再反驳。
  只垂着头,眼底满是不甘。
  ……
  沈二叔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沉重。
  “那些人之所以要给安生下药,说白了,就是忌惮他的才学。他们笃定安生此次乡试必定榜上有名,怕他占了一个举人名额,才出了这般阴招。”
  榜上少一个强有力的对手,那户人家的子弟,便多一分上榜的机会。
  ……
  这话一出,张安生身子轻轻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原来对方不是一时记恨,而是早有预谋。
  笃定他能考中,才刻意出手阻拦。
  这份算计,比单纯的报复更让人心寒。
  ……
  沈二叔看向张安生,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劝慰:
  “张贤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此次乡试若是真的受了影响,没能上榜,下次再来便是。往后避开那户人家的子弟,或是自己再小心些,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眼下乡试尚未结束,后两场还有机会。你只管沉下心来应对考试,其余的事,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他们轻易动你。”
  ……
  张安生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震惊与寒心渐渐褪去,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沈二叔说得是实话,对方早有预谋,势力又大。
  他除了忍,除了更加小心,别无他法。
  ……
  想到此处,张安生对着沈二叔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晚辈明白,多谢沈二叔提醒,晚辈往后定会多加小心。”
  ……
  顾远山坐在一旁,心头的酸涩更甚。
  他看着张安生这副被迫接受现实的模样,看着沈知言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科举,却被人用这般阴私手段搅乱。
  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被迫退让、小心翼翼。
  而始作俑者,却能凭借家世权势逍遥法外。
  ……
  可顾远山也清楚,沈二爷说得没错,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们这些寒门学子与普通商户子弟,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二百两银子的补偿,或许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
  几人都未再开口,偏厅内的压抑气息像潮水般将人包裹。
  张安生垂着眼,喉间的苦涩翻涌了又压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二叔虽是安慰,话里话外却是带着几分警告。
  有才学本是寒门学子唯一的出路。
  可如今,这份才学却成了招灾惹祸的根源。
  这般滋味,唯有自己冷暖自知。
  ……
  沈知言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脸上满是愤愤不平,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替张安生讨公道,可沈二叔那句“沈家也得罪不起”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
  最终,他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桌面,将不甘咽回肚子里,只剩满心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