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明白他的倔强,也不再多劝。
遇到这样的事,谁也不愿。
若是换作自己,就算病成张安生这般模样,也一定会咬牙进场。
前两场那般煎熬都熬过来了,就差这最后一场,无论如何,都得考完,才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何况……他们二人不似沈知言,还有家里给兜底。
为着这一次赴考,家中银钱早已掏了大半。
若是没考中还好说。
像这样病倒了没考完,才是辜负了这一大笔银子!
……
见张安生这般模样,顾远山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把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
“多吃点,攒点力气。最后一场,咱们一起撑过去。”
“嗯。”
张安生握住勺子,指尖微微发颤,却咬着牙,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
两人吃了饭,提着考篮上了马车。
夜色还蒙着一层朦胧的薄纱。
马车轱轳碾过路面,格外安静。
顾远山侧头看着靠在车壁上强撑精神的张安生,关心道:“安生兄,风寒药带够了吗?厚衣裳也都备妥了吧?你刚退烧,最忌着凉,可得仔细些。”
张安生抿了抿唇,微微点头,声音轻却清晰。
“放心,药我贴身装着,时辰到了就喝,厚衣裳也带足了,不会马虎的,我心里有数。”
顾远山“嗯”了一声,看着他眼底的倦意,又道:“你别强撑,先闭着眼歇会儿,到了贡院我叫你。刚退了烧,本就该多养养精神。”
张安生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低声道:“远山,多谢你。那我歇片刻,到了记得喊我。”
“好,安心歇着吧。”
张安生应了声,缓缓闭上眼。
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绵长,显然是累极睡熟了。
顾远山瞧着他身上披的厚棉衣,轻轻掖了掖边角,才撩开窗帘往外看。
夜色朦胧,路上往来的马车却不少。
一盏盏灯笼在夜色里摇曳,都是和他们一样奔赴贡院的学子。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贡院方向,握紧了拳头,低声自语:“最后一场了……希望顺利……”
……
乡试第三场入场流程和前面两场一样。
顾远山两人有惊无险地通过官差的检查,拿到自己的号牌。
随着号舍木门的落锁,顾远山也定了定心神。
如今这最后一场,他只要稳住,问题便不大了。
毕竟,这一场考的是时务策论题。
这策论对他来说,算是最拿手的了。
如此,倒也不必恐慌了。
……
将考篮内的笔墨都安置好,顾远山便收拾了桌板,和衣躺下,闭目休息。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
他也算是轻车熟路了,也不干坐着等,索性先休息休息,养足了精神再说。
……
乡试第三场,考的是时务策论五道,此外还有一道律法题。
题量依旧大,但总归没有上一场那五经题来的繁杂费心神。
这一场的策论,也算是第二场没考好的学子之间的补救场。
乡试首要便是看第一场经义把握,第二便是看第三场策论的见识。
这两项,是乡试主考官最看重的考核内容。
所以,即使第二场五经题考得不算理想,这策论写得出彩,也是能拉回分数的。
……
策论,考的是学子的见识、时务、吏治、经世之学。
五道题,一般多是从历代制度得失、本朝政务利弊、经史结合的时务中选取。
其中包含:“田制、兵制、盐法、漕运、吏治、民生、边防、钱粮等。”
而昭明王朝科举策论选题,一般便是按照“一道‘经史策’+四道‘时务策’”。
……
经史策便是要结合自己所学经史子集,发表自身见解,这一题稍难些。
若是不了解其中经义,便是无从下笔了。
而时务策则是结合家国政策,发表意见。
这一题对于那些学艺不精的考生,也是能够言之有物的。
……
当然,除此之外,写策论,最重要的是发表自己的见解,引经据典,分析利弊,提出对策。
每道题数百字便可。
是以,五道题,合计两三千字,也不算多,三天两夜完全写得完。
当然,虽说能写完,却几乎要笔不停挥。
若是在一道题卡住了,便连觉也不能睡,得熬夜写才行了。
不过,一般来说,策论题还是比四书五经题容易得多。
四书五经题,是必须要引经文、引注疏,一字错都不行,思考慢、写得便慢。
而策论则是相当于考官问一个问题。
考生先破题,再引经据史,再谈本朝利弊,最后提对策。
策论不需要死背原文,用自己的话组织,思路顺了,自然写得也就快了。
是以,对于擅长策论的顾远山来说,他写字虽然不快,但思路清晰,是十分占优势的。
……
在顾远山睡得迷迷糊糊间。
天色终于破开朦胧夜色,泛起一层青白。
贡院内外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考生们按序入号、归位,各自在狭小的号舍里坐定。
冷风依旧钻缝,却已没了深夜那般刺骨。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场官役领着发卷人走来。
“肃静——”
一声低喝传遍整片考场。
紧接着,一卷卷宣纸糊好的试卷,由差役逐份递到每张桌案上。
纸页微凉,带着墨香与潮气,落在木桌上轻轻一响。
有人立刻屏息凝神,伸手抚平卷角。
有人指尖微颤,反复摩挲着卷面,似要把心神先稳下来。
也有人垂眸闭目,默背经文,只等开考令下。
……
顾远山早已清醒,正襟危坐。
待官差将试卷送至,他将试卷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头一道是“经史策”。
题旨古奥,引经据典,最为正式,也最是难写。
往下再看。
四道“时务策”,切中时弊,条理分明。
他大致通篇看罢,心中已然有底。
只头一道略费思量,其余四道皆有脉络、有思路,并非无从下笔。
……
顾远山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下大定。
提笔蘸墨,他并没有先写后面简单些的四道策论,而是将第一道“经史策”摆在桌前。
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思索着该题如何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