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问:
《易》一名三义,《周易》未出,向用何易?重卦四说,何者为正?卦辞、爻辞作自何人?郑注《易经》多改经字,其得失安在?
《尚书》今文、古文,悉有者几篇?今文无而古文有者又几篇?《君奭》述甘盘,何以不言传说?《周书》详穆王,何以不及宣王?平王东迁,周道微矣,孔子删《书》,何乃录《文侯之命》?
《诗》之句法,多止八字,或谓有九字者,果何据与?《风》《雅》正变之说尤不同,以《关雎》《鹿鸣》为讽刺者何人?以《楚茨》《大田》为颂祷者何义?
《春秋》三传,《左氏》为最,而诸言与亡,果可信否?汉儒各守师说,是非纷起,治《左氏》则绌公、榖,治公、榖亦绌《左氏》,其义等安在?何无定评也?
诸生研经有素,其各据所习,详悉敷陈,毋泛毋隐。
……
顾远山看着卷上这道经史策,只觉字句古奥,一问套着一问,晦涩难通。
可他略一定神,心中便松了半分。
虽说这并非他专攻本经,可这些典籍他平日反复熟读,注疏也都烂熟于心,并非无从下笔。
只需先把题目拆成四段:《易》《书》《诗》《春秋》,逐段梳理思路。
……
先看《易》之问:
“《易》一名三义,乃是简易、变易、不易,此是定论。
《周易》未出之前,夏曰《连山》,商曰《归藏》,三代各有所用。
重卦四说,伏羲、神农、文王、孔子,以事理推之,当以伏羲重卦为正。
卦辞文王,爻辞周公,此先儒相传之说。
郑玄注经多改字,意在求通,然擅改经文,失却古本之真,得失分明。”
……
再看《尚书》:
“今文、古文篇目相同者三十三篇,古文增出十六篇。
《君奭》只举甘盘,不及傅说,是因为时代远近、事迹详略不同。
《周书》详穆王而略宣王,乃文体编次使然。
孔子录《文侯之命》,是伤周室衰微、叹礼乐不兴,存之以示后世鉴戒。”
……
继而《诗经》:
“《诗》句以八字为常,九字之句亦有其例,见于雅颂,并非无据。
《关雎》《鹿鸣》,毛传以为美,三家诗以为刺,乃是师承不同。
《楚茨》《大田》详于农事祭祀,本就是颂祷祈福之篇。”
……
最后《春秋》三传:
“《左氏》叙事详备,可信者多,然亦有附益之辞。
汉儒专治一家,互斥彼短,是师法门户之见,并非经文本意有别。”
……
顾远山一一在心中核对,确认无误,才缓缓提起笔。
笔尖蘸饱浓墨,落在微凉的卷纸上,顿了一顿,方才落笔。
“《易》一名而含三义:曰简易,曰变易,曰不易……”
一行行字迹工整端稳,不疾不徐。
紧接着答《尚书》:
“《尚书》今文、古文同行者三十三篇,古文增出者十六篇……”
……
通篇答完,他又从头细看一遍。
删去几处稍显繁冗之语,力求“毋泛毋隐”,切题、有据、言辞庄重。
此时,窗外天光已大亮,号舍之中只闻笔尖磨纸之声。
……
待看完通篇所作,放下笔,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最难的一道经史策,总算稳稳拿下。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日头。
估摸着已过两个时辰。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中午。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
连日的熬磨本就耗损力气,刚才凝神答题,倒还不觉得,此刻一松劲,饥饿感便翻涌上来。
……
顾远山小心翼翼地打开考篮,取出用油纸包好的馒头和干枣,又摸出水壶,生怕动作太大惊扰了外头走动的官差。
他掰了一小块干硬馒头,慢慢嚼着。
一边吞咽,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最关键、最难的经史策已经答完。
字迹工整,论据扎实,应当无大错。
剩下的四道时务策,先前大致看过,都有清晰思路。
只要沉下心来,仔细审题,不慌不忙,小心应对,把每一问都答得有条有理、贴合时弊……
这场最后一场的考试,便没什么可惧的。
……
嚼着干硬的馒头,顾远山又想起张安生。
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此刻答题是否顺利,身子能不能撑住,有没有按时喝药……
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收敛心神。
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题目。
等考完出场,再去寻张安生便是。
……
两个馒头下肚,稍稍驱散了饥饿,也添了几分力气。
顾远山把剩下的干粮仔细包好,放回考篮,又喝了两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他重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试卷的时务策上。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提笔蘸墨,准备应对接下来的题目。
号舍里的笔尖磨纸声依旧清脆,每一笔,都是向这场乡试最后的冲刺。
……
顾远山握着笔杆,依旧沉稳有力地应对着手中答卷。
只是眼底的倦意,随着时间一点点加重。
他凝神专注于试卷上的时务策论。
逐字逐句审题。
每一个论点都反复斟酌,每一处论述都力求有据,不敢有半分懈怠……
虽说最重要的经史策已拿下,可时务策关乎实务,更要贴合时政,容不得半点马虎。
……
笔尖在卷纸上不停游走。
墨汁渐渐淡去。
顾远山便反复蘸墨。
手腕酸了便轻轻活动片刻,视线模糊了便揉一揉眼……
始终没有停下答题的节奏。
号舍里的考生渐渐有人停下歇息,或是啃食干粮,或是闭目养神。
但也有许多考生如同顾远山一般,匆匆填饱肚子,便端坐案前。
考生们一笔一划,从容铺陈。
……
顾远山笔耕不辍间,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子渐渐扛到了极限。
先是太阳穴突突地跳,接着便是头晕眼花。
只觉得眼前的字迹开始发飘,手腕也变得僵硬,连握笔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他强撑着写罢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放下笔。
身子微微前倾,撑着案几喘了口气,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有些匮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