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顾远山才惊觉,自己又顺利答完了两道时务策。
算上先前的经史策,大半试卷已然完成。
抬眼望向外头。
天光早已褪去亮色。
夕阳西下。
暮色渐渐漫进号舍,将卷面的字迹染得有些昏暗。
掐指一算,从中午到此刻,又过去了三个时辰。
转眼已是傍晚。
中午他未曾歇息,加上连日熬夜、风寒初愈,此刻的头晕目眩愈发明显。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靠在号舍的墙壁上,这才闭上眼缓了缓。
抬手轻轻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份昏沉。
……
待感觉缓解了不少,顾远山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
经史策字字工整、论据详实。
方才完成的两道时务策条理清晰、贴合时弊。
雪白的试卷上,一笔一划皆是自己潜心作答的成果。
……
看着自己这一天的杰作,顾远山心中的疲惫仿佛消散了大半。
那份因高强度答题而生的焦灼,也渐渐被安定取代。
虽还有两道时务策未答,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已到了极限。
若是再不休息,怕是会旧病复发。
总归如今已是傍晚,自己休息片刻,吃饱了饭,趁着夜色,还能再完成一题。
……
他伸手摸出考篮里的风寒药,就着温水服下。
又摸出两个雪白的馒头,掰开干嚼着。
一边嚼着,他脑袋也放空了。
双眼无神地望着面前的木门,只觉得嘴巴干嚼着,实在是没什么滋味。
想来也是,为着这九日的乡试,他们已经许久未曾沾染荤腥。
在考场内是没有条件,回去沈家,厨娘也不敢给他们做肉菜。
怕他们在考场内吃得太清淡,猛然一吃油腻的肉,闹了肚子可就不好了。
此时干嚼着馒头,顾远山只盼着这两日赶紧过去。
回去后,好好大吃一顿才好。
……
吃了饭,他又灌了许多温水。
待肚子不再咕咕叫,顾远山才靠在墙壁上,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闭目养神。
直到那阵天旋地转的晕劲缓过去,下腹也有了尿意,他才起身,举手向巡场差役申请去茅厕。
……
一趟回来,天色彻底暗了。
号舍前的灯笼一一亮起。
昏黄的光映得纸页微微发亮。
顾远山拨了拨灯芯,重新提笔,继续笔耕不辍。
其实换作平日,他一向懂得劳逸结合,从不会这般死撑。
可这一次,他连中午都不肯歇片刻,是真的怕了。
怕重蹈上一场的覆辙。
万一撑到后半段又病倒,脑子一昏、手一软,前面所有的辛苦全都前功尽弃。
如今好不容易才撑到第三场,他可不想之前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倒不如趁现在头脑还算清醒,把能写的、该写的,一股脑全写下来。
反正这已是最后一场。
就算今夜累倒,也不用再惦记第二日还要入场、还要早起……
总之,拼过这一场,便再无牵挂。
想到此处,顾远山下笔的决心更甚,目光也更加坚定。
……
一直写到半夜,他又稳稳完成一道时务策。
如今算来,就只剩最后一道策论、一道律法题,明日白昼足够从容答完。
外头早已夜深露重。
号舍里灯火明灭。
不少人还在伏案苦写。
顾远山却不再强撑,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再写下去,字迹乱了、思路偏了,反而坏事。
……
他小心将试卷叠好、压稳,把床板搭开,裹紧身上的厚棉衣,蜷缩着躺下。
白日里实在累得狠了,如今头一沾地,几乎瞬间便沉入梦乡。
……
考场里和顾远山这般抱着同样心思的人不少。
甚至有不少人拼着通宵,想趁着今夜把五道策论一股脑写完,彻底免去后顾之忧。
当然,顾远山不是不想一鼓作气。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体力、精神都到了极限,此刻强行硬熬,脑子昏沉,很容易踩进题目里的陷阱,反倒得不偿失。
不过剩最后两道题而已。
歇够一夜,明日清醒从容再写,远比昏头昏脑熬夜要强。
……
在顾远山安然入睡时,考场另一头的号舍内,却有一人伏案苦作。
灯烛昏黄,映得人影单薄。
此人正是带病入场的张安生。
一阵压抑的咳嗽涌上来,他猛地捂住嘴。
闷声咳了几下,肩膀微微颤抖。
咳完之后,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只是抬手胡乱抹了一把,便又握紧笔杆,不肯停歇片刻。
……
这整整一日,张安生自始至终没有歇过。
他比谁都怕——
怕一躺下,身子便彻底垮了,再也撑不起来。
怕一松懈,之前熬的苦、受的罪,全都白费。
所以他只想趁着头脑尚且清醒,能多写一句是一句,能多答一题是一题。
……
只是他终究是拖着病体进来的,速度如何比得上神思清明的顾远山。
一整天强撑下来,前两道题还能勉强稳住心神,字迹工整,见解也算稳妥。
可到了第三题,头晕目眩一阵阵袭来。
冷汗浸透了里衣,握笔的手微微发颤,落在纸上的字都开始轻飘飘的,没了往日的力道。
即便他一刻不敢停歇,一天下来,也只堪堪写完三道题。
……
此刻油灯昏昧,夜已深沉。
张安生望着卷上未完成的题目,咬了咬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趁着今夜还能撑住,一定要把五道题全部做完,以防夜长梦多,以防明日再撑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再次低下头。
笔尖颤颤巍巍,却依旧不肯停。
……
就在张安生时不时闷咳一声、强撑着头晕目眩继续答题时,案头那盏油灯忽然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一吹,火苗“噗”地一声灭了。
屋内骤然一黑,他惊得手一抖,险些失手打翻砚台,墨汁险些泼在试卷上。
他摸索着重新点灯,指尖都在发颤。
灯亮之后,他立刻低头仔细检查试卷。
一页页翻过,确认没有染上半点墨污,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抬眼望向窗外。
明月影影绰绰挂在夜空。
清辉冷冷洒进号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