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径直拉着顾远山走到簪子柜台前,指了指琳琅满目的簪子。
  “掌柜的,给我们挑几根簪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过去,瞧了瞧年岁不大的顾远山,乐呵呵地从柜台里取出一支桃花簪,递到两人面前。
  那簪子是银质打底,上面錾刻着两朵盛放的桃花,花瓣层层叠叠,纹路细腻。
  花心处还嵌着小小的粉晶,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着十分精巧。
  ……
  “二位公子请看,这支桃花簪是小店的新款,做工精细,粉晶也是上等的,价格不过一两银子,最受年轻姑娘喜欢,用来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了。”
  掌柜的一边说,一边笑着打量两人,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这般年纪的少年郎,出来买首饰,多半是给心上人挑的。
  他见顾远山身形挺拔、神色沉稳,但面容却难掩稚嫩。
  而沈知言年岁稍大些,性子爽朗,想来怕是已经成家了。
  如此,只怕是年长些的带年幼些的少年来给心上人买首饰了。
  ……
  想到此处,掌柜的语气也愈发热情。
  “公子放心,这簪子戴在姑娘头上,衬肤色,又显灵气,保准小姑娘喜欢。”
  顾远山接过桃花簪,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沈知言瞧着掌柜的误会了,连忙笑着打圆场:
  “掌柜的误会了,我这位小兄弟不是买给心上人,是要给家中母亲和两位姐姐挑的。”
  掌柜的脸上一热,连忙拱手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眼拙了,瞧二位都是年少有为,还以为是给心仪的姑娘选首饰呢。”
  说着便要把那支桃花簪收回去。
  顾远山却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不妨事。”
  他拿起那支桃花簪,又在光下细看了一眼。
  簪头小巧精致,粉润可爱。
  倒真有几分春日鲜活气。
  ……
  顾远山拧着眉头,犹豫了不到一秒,便下定决心。
  “这支簪子,便也留下。”
  沈知言一怔:“远山,你这是……”
  顾远山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沈知言,微微抿唇,淡定说道:“家中小姑娘再过不到半月便要及笄了,这根簪子我瞧着正好当贺礼。”
  虽然嘴上如此淡定,但顾远山心中却鼓跳如雷。
  他也不知怎么了,瞧着那根簪子时,便不合时宜地想起在方家时,方知然笑着同他说的那句玩笑话——
  “今年及笄礼,我便只有孤身一人在京城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也没多想,只是瞧见掌柜的要收走那簪子,便鬼使神差地开口将簪子给留下了。
  他最是吝啬,这簪子要一两银子,他分明应该肉疼的。
  可瞧着那簪子时,他便想到了那面若桃花的小姑娘。
  想来是因着方佑程对自己的教导恩情吧……
  想到这里,顾远山像是寻到了由头,不由淡定下来。
  ……
  方佑程算是他的恩师。
  而恩师的爱女及笄,他这个学生即使送礼过去,也不算唐突。
  若是寻常时候送簪子,确实有些暧昧了。
  但及笄礼本就不同。
  及笄礼本身,就是将头发盘起,插上簪子。
  所以顾远山送一支簪子,便算是祝她成人、愿她端庄安好,寓意极正。
  任是谁来了,都挑不出错。
  ……
  瞧着顾远山开口留下簪子,掌柜在一旁不由笑得更灿烂了。
  他笑着补充道:“公子若是要送小姑娘及笄礼,这支桃花簪最是体面,戴去及笄礼上,人人都夸好看。”
  顾远山握着簪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淡淡点了点头。
  沈知言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掌柜转身去取新簪子时,他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
  “可以啊远山,你这是……要送何人?”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我可记得清楚,你家中除了两位早已出嫁的姐姐,可没有这般年纪的小姑娘。”
  ……
  顾远山被沈知言看得一窘,耳尖微微发烫,一时竟没找出合适的话来搪塞。
  沈知言撞了撞他的胳膊,笑得促狭。
  “我懂了,你如今也不是当初去府学那般年幼不知事,已是十五岁的人了,也不算小了。”
  “想来这次乡试不管中不中,回家之后,家里少不得要给你相看亲事了吧?这一支,是提前备着的?”
  顾远山轻咳一声,错开目光,将手里的簪子轻轻放下,强作镇定。
  “并非你想的那般,是我恩师的女儿,先前我求学时,恩师帮过我良多。如今小姑娘孤身一人在京城,无亲无故,难免可怜,想着买一支送她,也算尽份心意。”
  沈知言依旧挤眉弄眼,打趣的神色半点未减。
  “哦?恩师的女儿,还帮过你良多,这般上心,莫不是……”
  话还没说完,便见顾远山陡然沉了神色,语气也郑重起来。
  “休得胡言,不要坏了她的名声。她早有婚约在身,想必及笄之后,便要成亲了。”
  ……
  这是顾远山头一次在沈知言面前这般严肃。
  眉眼间满是不容置喙的认真。
  沈知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打趣了。
  瞧着面前好友分明早已面红耳赤,却强装镇定的模样,他不禁有些唏嘘。
  远山素来沉稳内敛。
  这般严肃,可见那姑娘是真的清白无辜,且身份不一般。
  更何况,远山说她在京城,还是恩师的女儿……
  能去京城,还是恩师……
  想必便是那位府通判大人了。
  如此,这小姑娘定下的婚事,也多半是京城的高门大户了……
  ……
  沈知言越想越觉得后怕。
  万一真因自己几句玩笑话,传出去坏了人家小姐的名声,或是被京里的人盯上,那可就麻烦了。
  高门大户最是忌讳这些风言风语。
  人家断然不会对官家小姐怎么样。
  可顾远山一个出身寻常的书生,即便中了举,在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穷酸举子罢了。
  真要动怒,碾死他这般一个无依无靠的读书人,简直是轻而易举,连半点声响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