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村道上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白何正从镇上回来的方向骑着车颠簸在村道上,车后座那只布袋空了,瘪瘪地绑在架子上,前筐里多了两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她骑过去的时候没有停,只是朝他抬了一下手,又继续往前骑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一颠一颠的,浅灰布衫被风吹起来贴在后背上,露出底下那道薄薄的脊骨的线条。
曾小凡站在地头看着她骑远,然后转回身继续看他的药田。溪水在身侧哗哗地流着,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像所有该来的都在路上。药田里那些藏在地下的根茎正在一夜一夜地膨大着,每一晚都比前一晚更饱一些、更沉一些。它们在等着秋天的锄头,等着被翻出土的那一刻在日光下露出金黄暗黄的截面,渗出湿润的汁液。
而在此之前,还有三个月的水要流,三个月的夜要过,三个月的根要长。
曾小凡把手伸进溪水里试了试温度。水凉丝丝的,透着一股从地底下带出来的清冽。他闭上眼感应了一下上游那道峡谷——石壁还在,水声还在,谷底那些人工凿过的浅槽还在,但已经有一层薄薄的藻类开始附着在上面了,像是溪水自己在慢慢地修复着那些被人工触碰过的痕迹。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那层藻类会更厚,那些槽会更圆润,石头会被水流继续打磨着把棱角磨平。
他睁开眼从溪水里抽回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日光明晃晃地照着整片山沟,柴胡的枯叶在风里翻动着,黄精的小丘在泥土下面鼓着。他沿着田埂往回走,走到山沟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片药田在正午的日光里铺展着金绿交错的颜色,像是一幅正在被时间绘制着的画,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八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白布衫的下摆吹得向前飘着。他走回村子的时候午饭的炊烟正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地在碧蓝的天幕上散成薄薄的纱。他闻着那些烟气和饭菜香走回自家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周敏正端着一碗面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就把碗放在石桌上,退后两步靠着门框等他洗完手过来坐下吃面。
面是凉拌的,酱汁裹在宽面上油亮亮的,上面撒着黄瓜丝和蒜末,旁边还搁着一瓣新蒜。曾小凡坐下来掰开蒜瓣咬了一口,又埋头吃了一大口面,嚼着嚼着觉得整个夏天的暑气都在这碗面里化成了妥帖的踏实感。
周敏站在门框边看着他吃面,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风,扇子带起的凉风偶尔拂过他的后颈和耳畔,把面碗里腾起的热气吹散了。
八月的风还在村子上空流连着。山沟里的溪水还在流着,三里外那道峡谷里,藻类正在石壁的浅槽上生长着,青绿色的薄薄一层,贴着人工凿过的痕迹,像是土地自己在给那些伤口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