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面吃完了？"
"吃完了。"
周敏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碎线头拈掉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跟平时帮他整理衣裳没有任何分别，但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瞬。
"去吧。"她收回手："车快来了。"
曾小凡看着她。晨光把她眼底的亮光映得很清楚，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个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站在那里等他的人。
他转身走了。
村口的中巴车已经等着了。曾小凡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村在他身后铺展着，屋顶上正在升起第一缕炊烟，田野里的萝卜苗在薄霜下面安静地睡着。村道上没有人送他，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各自的门窗后面，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像他不过是出了半天诊，傍晚就会回来一样。
他上了车。中巴车沿着村道开出去，把桃花村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抛在了身后。
车窗外的田野和山丘在晨光中向后滑去，霜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曾小凡靠着车窗，把那只紫檀药箱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九枚灵玉的灵力在丹田中温润地流转着，桃花村的气息在他身后慢慢变远，但他知道那气息不会断——像根一样扎在地下，不管走多远都能顺着那根摸回来。
中巴车拐过一道弯，桃花村完全看不见了。
前方是省城的方向。
中巴车到省城的时候是中午。曾小凡背着旧旅行包、拎着紫檀药箱走下车的瞬间，被一股夹杂着汽车尾气和路面热浪的空气扑了一脸。十一月的省城比桃花村暖和一些，但那种暖不是山野里阳光晒透草木的暖，而是水泥地面吸收了一整个白天的热量之后在傍晚之前慢慢吐出来的那种闷。
他站在汽车站门口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搭了一辆公交车去省中医院后面的进修宿舍。车窗外的街景跟上次来的时候差别不大，但那些高楼和招牌在秋末的日光里显得比记忆里更灰蒙蒙一些，像一幅看惯了的画褪了一层色。
进修宿舍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曾小凡在一楼门卫室报了名字，领了一把钥匙，上了四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窗户朝北，望出去是另一栋楼的灰墙。
他放下行李，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把银针套和几瓶自带的药丸取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用热水瓶里存的热水洗了一把脸，对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圆镜看了看自己——面颊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嘴唇干裂了，眼睛里带着一路颠簸的倦色。
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然后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他去省中医院报到。办手续的地方在内科楼二楼的行政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大夫，姓孙，圆脸短发，说话语速很快。
"你就是桃花村来的曾大夫吧？杨教授打过招呼了，你的跟师安排是这样的——每周一到周五上午跟杨教授的门诊，下午自由安排，可以在医院里观摩各科或者整理学习笔记。周六日休息。你的宿舍钥匙和饭卡都办好了，饭卡里预存了一个月的补贴，不够了再来充。"
曾小凡接过饭卡和一张印着他名字的临时胸牌："孙大夫，杨教授的门诊在哪个诊室？"
"内科诊区最东边那间，明早八点开始。你七点半到就行，提前帮杨教授整理一下病历。"
"好。"
从行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到一个熟人——江雪。她今天没穿那件牛仔外套，换了一身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正抱着一摞病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曾小凡，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曾小凡！你真的来了！杨教授前两天还跟我说你要来跟师，我还不信呢，说你这种人哪会舍得离开桃花村。"
"舍不得不也得来。"
江雪走近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气色还行，没被省城的灰呛着吧？"
"刚来，还在适应。"
"那晚饭我请你，顺便带你去医院周边转转认认路。"江雪侧头看了看他身后："你住哪个宿舍？"
"进修楼四楼。"
"那不远。六点我楼下等你。"
江雪抱着病历匆匆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当天晚上江雪带他去吃了学校后街一家小店的面。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汤底是羊肉熬的，加了胡椒和香菜，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江雪坐在对面一碗面吃得飞快，边吃边跟他讲医院里的事——哪个科室的主任脾气好、哪个进修大夫水平高、食堂哪几道菜可以吃哪几道绝对不能碰。
"你明天跟杨教授的门诊，他手底下有几个研究生在转科，到时候都围着你问问题。"江雪放下筷子："你那个针法在医院里已经传开了，大家都想亲眼看看。"
"看就看，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这态度就对了。"江雪站起来结账，被曾小凡抢先付了，她也没争，只说"那下次我请"。
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把落叶铺了一地的街道照得昏黄。曾小凡走在江雪旁边，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起。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周敏发来的一条短信："到了？吃饭了没有？"
"到了，吃了。跟江雪一起吃了个面。"他回了过去。
过了几秒，周敏又回了一条："哦。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跟门诊。"
短短几个字，跟她的风格一样干脆。但曾小凡看着那条短信，在路灯底下站了两秒，然后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江雪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