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过门。"
"那也差不多了。"江雪转回头继续走，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曾小凡就醒了。省城的晨光跟桃花村不一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一种灰蒙蒙的亮，混合着远处车流的低鸣和楼下早餐摊的油锅声。他洗漱换好衣裳，把许明远做的那只紫檀药箱背在肩上，七点十分就到了内科诊区。
诊室的门还锁着。他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看着住院部早晨特有的那种安静的忙碌——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那头走过，保洁员在拖地，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护工陪伴下慢慢踱步。头顶的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把走廊的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
七点半，杨教授来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看见曾小凡坐在走廊里，他微微点了下头："来这么早，好。开门吧。"
诊室门打开之后，杨教授从柜子里拿出几摞病历放在桌上："今天上午有十七个预约的，加号估计还有五六个。你看病历的时候注意记一下每个患者的用药史和既往检查结果，跟诊的时候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不用藏着。"
曾小凡接过那摞病历，在最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开始翻阅。杨教授的门诊病例记录得很细致，字迹工整，每一份都附了舌苔照片和脉象简述。他翻完前面几份的时候，杨教授已经在诊桌后面坐好了，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的针法我已经看过了，临床效果很好。今天让你看门诊，不是让你学我怎么扎针，是想让你看看我在'问诊'和'辨证'这两个环节是怎么做的。"杨教授看着他："你的针法体系很成熟，但你跟病人交流的方式偏简洁。有时候病人的一句话里，藏着比脉象更多的信息。"
曾小凡把第一份病历合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患者进来之后，杨教授用极其细致的语气问了将近十五分钟的问题——从症状的开始时间问到发作规律，从饮食起居问到情绪变化，从工作环境问到家庭状况。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师，长期失眠、头晕、心悸，西医检查全正常，但症状严重影响了生活。杨教授问完之后，把笔放下，转头看了曾小凡一眼。
"你觉得是什么证？"
曾小凡走过去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脉弦细而涩，舌尖红，苔薄黄。"肝郁化火，兼有心血不足。"
"怎么治？"
"疏肝解郁为主，兼养心安神。可以用丹栀逍遥散加减，加酸枣仁、柏子仁。"
杨教授点了点头："思路对。但你这个'加减'要怎么加？加多少？为什么加这两味而不是别的？"
曾小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杨教授的意思。他在桃花村看病习惯了直接开方，很少把自己的"为什么"完整地解释出来。但杨教授在问他——不仅问"是什么"，还问"为什么"。
"加酸枣仁是因为患者有入睡困难的表现，酸枣仁入心经、肝经，养心安神的效果比其他安神药都要好。加柏子仁是因为患者情绪焦虑、心悸不安，柏子仁既能养心又能润肠，对更年期女性常见的便秘也有兼顾。"
杨教授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把处方笺推过来："那你来开这个方子。"
曾小凡接过笔，在处方笺上写下了完整的方药和剂量。杨教授接过去看了一遍，改了一味药剂量，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备注："配合睡前温水泡脚"，然后把处方递给了患者。
那位女教师出去之后，杨教授把笔帽合上，看着曾小凡说了一句："你的基础很扎实，临床判断也很准。你现在差的是把'为什么'变成习惯。你如果能把每开一个方、每下一根针的理由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的水平会比现在再上一个台阶。"
"明白了，杨教授。"
上午的门诊一直看到十二点半。曾小凡跟了十几个病例，中间有两次杨教授让他独立给病人号脉开方，他开了，杨教授在一边看着，偶尔修改一两处，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点头。午休的时候杨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袋咸菜，分给他一个："午饭随便吃点，下午还有事，你先回去消化一下上午的内容。"
曾小凡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滋味还行，就着咸菜吃了。吃完饭他回到诊室里，把上午那些病例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把杨教授修改的地方和提问的思路一一记了下来。
下午他在医院里转了一圈，去了针灸科、康复科和中药房各待了一会儿。省中医院的药房比他桃花村的药房大几十倍，一排排的药柜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混着数百种药材的气味。曾小凡站在药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药师用戥子称药、用竹匾筛药、用纸包包药，动作麻利而熟练，忽然觉得自己的诊所虽然小，但该有的活计一样没少干。
晚上回到宿舍，他给周敏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周敏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显得近一些。
"敏姐，我这边安顿好了。今天跟了一天门诊，学了不少。"
"那就好。诊室这边也好的，柳芽儿今天自己看了七个病人，下班的时候跟我说'曾大夫不在我也行'，你听听这口气。"
曾小凡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她确实行。"
"白姨今天来诊所送了把韭菜，说你走之前托她照看的萝卜她已经浇过水了。"周敏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还说你那两排萝卜苗长势很好，让你放心。"
曾小凡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冰凉的机壳，沉默了一秒："你跟白姨说，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周敏顿了顿："行了我做饭了，你早点睡。"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省城初冬的夜晚，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几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渗出来，像远处散落的星星。他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周敏发来的那条短信，他看了两眼，把它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