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回复"九月底"，然后放下手机在诊室里来回走了几步，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也没压平。柳芽儿在前台看见他在诊室里转圈的样子，跟沈安宁咬耳朵说"曾大夫今天跟被什么虫子咬了似的坐不住"，沈安宁笑了笑继续低头包药。
晚上曾小凡把结果告诉了周敏。周敏正在灯下缝一条破了口的裤子，听完之后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穿过去拉出来，线在她手中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她缝完那一段把线咬断了，把裤子叠好放在一旁，抬起头来看他。
"九月底采收，那剩下这二十天你得把采收工具、晒场、仓库都准备好。不能等采出来了才想起没地方放。"
"我知道。明天开始准备。"
周敏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灶房里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他面前。银耳炖得透亮，汤汁稠稠的，里面还放了枸杞和红枣，在碗底沉着。曾小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润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曾小凡开始筹备采收的事。他让赵大柱帮忙在村东头找了一块平整的水泥晒场，是村里以前晾粮食用的，后来荒了几年，地上长了些青苔。两个人花了两天工夫把晒场打扫干净、青苔刮掉、裂缝用水泥补平了。曾小凡又在晒场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雨棚，棚顶是旧帆布，四面透风，既防雨又能保持空气流通。
仓库的事他去找了赵老六。赵老六家在村西有一间空置的土屋，以前堆农具的，三面墙一面门，顶上覆着瓦，不漏雨，但光线暗。曾小凡看了看觉得合适，就跟赵老六商量着租下来当药材仓储，赵老六二话没说把钥匙给了他，连租金都没提。
采收工具他让沈安宁列了一张单子——锄头、铁锹、剪刀、竹筐、布袋、麻绳、标签纸、记号笔——然后一趟一趟地去镇上买回来，在诊所后面的工具房里一件一件归置好。赵大柱路过的时候进来看了看那排擦得锃亮的工具，伸手摸了摸一把新锄头的刃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九月中旬已经过了一半。药田里的柴胡叶子彻底枯黄了，干枯的茎秆在风里摇晃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被收进仓库里去。曾小凡蹲在地头拔了一株枯黄茎秆的柴胡，根从土里被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闷的噗响，整条根完整地裸露在日光下——黄褐色的主根粗壮笔直，侧根细密地缠着土粒，散发出浓郁的药香。他把那株柴胡举在手里对着日光转了转，根的表皮在光照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油润光泽，掰断一小截根尖之后截面露出了淡黄色的木质部，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液滴。
"够分量了。"他把那株柴胡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里，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一整片金褐色的药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但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脚尖落在更远处——那片正在等待采收的柴胡田、那片正在膨大的黄精田、那片正在结籽的党参田、那片新翻的甘草地和知母地、那片溪岸上正在开花的荆芥丛。他手里这片土地上的东西比去年多了一倍都不止，每一寸都有人在等着它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