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没来。但田埂边上的青石上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绿豆汤,汤面上浮着几粒冰糖。碗底压了一张纸条,纸角被露水濡湿了一小块,上面是白姨的字迹,有些歪扭:"上午赶集去了,汤趁热喝。"
曾小凡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他喝完把碗洗净放回青石上,然后背着药箱去了诊所。
后山谷那块刻字的石头一直在他心里搁着。他没有急着去深挖,但每天傍晚收工之后,他会在院子里对着那片陶瓦碎片看一会儿,把"左三右七"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传承中没有直接解释这四个字,但他隐隐觉得,它们指向的方向和距离,也许跟灵玉的分布规律有关系。
九枚灵玉已经全部激活,分布在一个从桃花村向周围辐射的范围内。如果把这些灵玉的位置画在地图上,连起来会形成一条弧线。而"左三右七"如果以某个中心点为原点来换算,指向的正好是那条弧线上唯一一个还没有被"标记"的空缺位置。
那个位置在东南方向,越过那片后山谷,再往远走几里。
曾小凡把陶瓦碎片收进紫檀药箱的底层,合上盖子。现在还不到时候。等萝卜出了苗、新屋完全安顿好、诊室入冬之前那批病人处理完,他再抽时间往那个方向走一趟。
日子在秋天的日光里不紧不慢地过着。
萝卜种下去第五天就出了苗。两片嫩绿的小叶子从泥土里钻出来,细细的茎杆顶着露水在晨光里微微晃着。曾小凡每天早上去看一眼,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两排越来越整齐的嫩芽,觉得这比什么都让人心里踏实。
白姨隔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孟孟。孟孟现在跟曾小芸熟了,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活像两只小麻雀。白姨就坐在田埂上看着她们,手里的针线活儿不停,偶尔抬一下头,嘴角带着安安静静的笑意。
十月的一个傍晚,天气忽然转凉了。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桃树林里最后一批黄叶吹得满村飞舞。曾小凡收工回诊所的时候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树叶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落下来,铺了一地黄澄澄的碎叶。
周敏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天:"要降温了,今晚怕是会打霜。"
林寒香从里屋抱出两床厚被褥,在院子里拍打晾晒:"你俩那新屋子还没安炉子,夜里怕冷。今晚先在老屋这边睡,等炉子安上了再搬。"
曾小凡想了想:"明天就让大柱哥帮忙把炉子装好。"
"急什么?"周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又不差这两天。"
"早装早安心。"
周敏没再反对,缩回灶房里继续忙活去了。曾小凡走进灶房的时候,锅里正炖着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汤,灶膛的火光映在周敏的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眼睫照得暖暖的。
"敏姐,那间朝东的屋子,你想放什么家具?"
周敏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没有抬头:"你定就行。"
"我想在靠窗的位置放一把竹椅,给你冬天晒太阳用。"
周敏的勺子停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火光把她瞳仁里的光映得亮晶晶的,她嘴角弯了弯,什么话也没说,转回头继续搅汤了。但曾小凡看见她搅汤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勺沿在锅边轻轻磕了一下。
那天夜里果然下了霜。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萝卜苗的叶面上也结了细细的冰晶,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一样的光。曾小凡穿着厚衣裳走到田边看了看,萝卜苗没有被冻坏,嫩绿的小叶子在霜化之后反而显得更精神了。
北风刮了三天就停了。天气重新回温了一段,像秋天在做最后的逗留。萝卜苗长到了三四片叶子的高度,绿油油的,整整齐齐地排在田垄上,看着一派旺盛的样子。
十月中旬,向天明打了个电话来。他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说妻子赵婉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最近还报了一个中老年书法班,每天乐呵呵地写大字。
"曾大夫,我今天打电话来还有另一件事。"向天明的语气转成了一种正式的、带着文件味道的调子:"省里明年有个'基层中医骨干人才培养计划',名额很少。我帮你报了个名,你最近准备一下材料,到时候可能要面试。"
"向局长,这计划是干什么的?"
"选派一批有潜力的基层中医去省里跟师学习,为期半年。跟师的导师都是省里顶尖的专家,杨教授也在里面。"向天明顿了顿:"曾大夫,你现在的临床水平已经很高了,但学术视野可以再拓宽一些。这个计划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
曾小凡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去省里跟师半年,意味着他要离开桃花村半年。诊室怎么办?病人怎么办?柳芽儿和沈安宁虽然能独当一面了,但半年的时间还是太长了一些。
"向局长,我需要考虑一下。"
"不急,材料下个月才截止,你慢慢想。"
挂了电话之后,曾小凡在诊室里坐了很久。秋天的日头从遮阳布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诊桌上投了一道斜斜的光线。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指节上有常年握针和握锄头留下的薄茧,骨节分明,稳稳当当的。
柳芽儿从药房门口探进头来:"曾大夫,想什么呢?"
"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如果有机会去省城学习半年,你觉得诊所怎么办?"
柳芽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走进诊室,在曾小凡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曾大夫,你要是去半年,诊所我能看着。简单的病我能看,复杂的我记下来等你回来再说。药材有安宁姐管着,不会出乱子。"
曾小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年前的胆怯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而笃定的光。
"你确定?"
"我确定。"柳芽儿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该去就去。你学回来的东西,最后也是用在诊所里的。"
曾小凡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不知不觉间种下的东西,已经长得比想象中要深了。他点了点头:"那我想想。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