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儿站起来回了药房，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背影是直的。
傍晚曾小凡去田里看萝卜。萝卜苗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舒展开来在晚风里轻轻摇着。他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棵长得太密的小苗，抖掉根上的土，青白相间的根茎已经拇指粗了，散发着萝卜特有的清气。
他把小苗放在田埂上，正准备站起来，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回头一看，是白姨，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新拔的胡萝卜。
"种的青萝卜长得怎么样了？"白姨走过来蹲下，拔了另一棵过密的小苗，拿在手里看了看："长势不错。霜打过之后萝卜会更甜。"
"白姨，你以前种萝卜的时候，霜打之后要过多久才能收？"
"得看霜大不大。一般打两三次霜之后，萝卜就甜了。你到十一月底再收，那时候最甜。"
白姨把手里那棵小苗放在田埂上，又看了看田里那一排排整齐的萝卜苗，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曾小凡一眼："你今天脸上有心事。"
曾小凡愣了一下："这么明显？"
"明显。你平时看萝卜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今天没弯。"白姨的语气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遇上什么事了？"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把向天明说的那个跟师计划简单说了。白姨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竹篮放在田埂上，从里面拿出一根胡萝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嚼完那口胡萝卜，把剩下的半根放回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你要是想去，就去。诊所有柳芽儿看着，她行。家里有你娘和你爹，还有周敏。你走了，日子照样过。"
她站起来，拎起竹篮，低头看了他一眼："人往高处走，不是坏事。走了还能回来，就不算走远。"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暗金色的光里。曾小凡蹲在田埂上仰头看着她，她站在田埂与暮色的交界处，手里拎着那篮子胡萝卜，嘴角带着一点点很淡的笑意。
"萝卜我会帮你照看。"白姨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正好收。"
她转身沿着田埂走了。曾小凡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暮色里，直到那篮子胡萝卜的轮廓也看不清了。
北风又起了，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萝卜叶子的气息。曾小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把那棵拔下来的小苗放进兜里，转身往回走。裤兜里那一小截萝卜带着泥土和潮气的重量，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腿侧。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伸手摸了一下，萝卜的根须还带着湿润的土粒，触感微凉而实在。
灶房的灯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渐暗的暮色里格外明亮。
萝卜苗长到第五片叶子的那天，曾小凡带上那只紫檀药箱和那枚陶瓦碎片，一个人往后山的东南方向走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他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旧道走了半个多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又穿过一片落叶杂木林，在一个从未踏足过的谷口停了下来。
谷口很窄，两边的山壁几乎合拢在一起，只留下一条两人宽的石缝。石缝底部有水流过的痕迹，但现在是旱季，石面干燥，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曾小凡侧身从石缝中穿过去，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被山壁环抱的小小盆地铺展在面前，盆地的正中央有一株极其古老的大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金黄色的叶子在晨光里像被点燃了一样，整棵树都在发光。
曾小凡站在盆地边缘看着那棵银杏树，丹田里的九枚灵玉同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警觉，是一种奇异的、如同共振般的嗡鸣。
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向那棵银杏树走去。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比他想象的更加古老——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根深深扎进泥土，在地面上隆起了蜿蜒的纹路。满地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朝南的那一侧树根下面发现了一件东西。
一块青灰色的石碑，半埋在落叶和泥土中，只露出一角。曾小凡蹲下来用手把落叶和泥土拨开，石碑渐渐露出了全貌——约莫三尺高、一尺半宽，碑面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刻着一幅完整的星图。九颗星以某种规律排列着，连成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一个圆点。那幅星图的布局，跟他在龙脉中枢那枚玉印上看到的图案完全一致。
星图下方刻着两行小字："左三右七，合九为一。玉成之日，即我归时。"
曾小凡伸手摸了摸那两行字，指腹触感微凉而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很多次。他在碑前站了很久，日光透过银杏的金黄叶片漏下来，在碑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玉成之日，即我归时。"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当九枚灵玉全部集齐、融为一体的时候，那位留下传承的桃花医仙，就会回来。
但"回来"是什么意思？是残魂回归？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重新苏醒？
曾小凡在银杏树下坐了下来。金黄的落叶在他周围铺了厚厚一层，像一张温暖的毯子。他闭着眼把九枚灵玉的灵力完整地运转了一遍，感受着那些不同的气息在他体内交汇、融合、流转。九枚灵玉各有各的属性，但当它们同时被激活之后，它们之间那层微妙的、像丝线一样的连接已经变得越来越紧密了。
"合九为一"。也许这就是下一步要做的事——不是把九枚灵玉物理地凑在一起，而是让它们的灵力完全融合，成为一个整体。
他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整片盆地都被秋日的阳光照得暖融融的。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古老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棵树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