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大赛定在了一月中旬。曾小凡提前一周把比赛规则和评分标准研究了一遍——分两轮，第一轮是针灸实操，在标准化病人身上完成指定穴位的操作，由评委当场打分；第二轮是方药临证，现场抽一个病例，限时完成辨证、开方和用药说明。两轮综合评分决出名次。
比赛前一天晚上，曾小凡在宿舍里把针具又检查了一遍。银针一根根擦过，确认每一根都笔直无损，然后按顺序插回针套里。他又把常用方剂配伍在心里默了一遍，从麻黄汤到四君子汤到血府逐瘀汤，温阳的、养阴的、理气的、活血的，一一过了一遍。
杨教授傍晚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明天放松扎，跟平时在诊室里一样。"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省城一月的夜很冷，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把外面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窗台上那几根青萝卜还剩下最后两根，有一根已经有些蔫了，他拿起来闻了闻，萝卜的青气还在，只是不如刚寄来时那么鲜了。他把它放回原处，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到了比赛场地。省中医院的大会议室被改成了临时考场，摆着十来张诊疗床和对应的评委席。参赛的年轻大夫有二十几个，来自全省各地，有的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有的带着自家药箱，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低声交流。
曾小凡在一个角落里站着等叫号，手里捏着针套，目光扫过那些同场竞技的人。大多数看着跟他差不多年纪，有的稍大一些，有的更年轻。他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省中医院本院的住院医师，另一个是下面地市来的乡镇卫生院医生，在去年中医交流会上见过一面。
第一轮针灸实操，他抽到的顺序是中间靠后。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操作，曾小凡坐在观众席上看，心里默默记着评委的评分偏好——他们对"进针干脆、一步到位"的操作打分更高，对那种犹豫着比划半天才下手的给了中等分数。
轮到他的时候，主考官报了一套穴位组合："足三里、三阴交、内关、合谷、百会。限时三分钟，请操作。"
曾小凡走到诊疗床前，深吸一口气。三分钟五个穴位，时间不算宽裕。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进针顺序——先百会，再内关、合谷，最后下肢的足三里和三阴交。这样从上到下、从躯干到四肢，动作最利落，不会在换位置的时候浪费时间。
百会。他拈针斜刺入头皮，进针深度精准，指腹捻转两次便停住了。然后是内关、合谷，左右各一针，左右手同时操作，速度比常人快了一倍不止。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最后是足三里和三阴交，他弯腰下针的时候，手指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分钟不到，五针全部到位。他直起身，退后半步，朝评委点了下头。
主评委看了看他面前的计时器，又看了看那五根稳稳立在穴位上的银针，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旁边一个评委推了推眼镜，多看了他两眼。
第二轮方药临证，他抽到的病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患者，主诉是"反复眩晕三年，加重一个月"。病例纸上给了完整的四诊信息和既往病史，但没有给出诊断。
曾小凡反复看了两遍病历，在纸上写下了诊断："肝肾阴虚，肝阳上亢。"然后开了天麻钩藤饮加减，在末尾注明了加味的目的和每味药的剂量调整理由。他写完之后把答卷交上去的时候，旁边的评委扫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翻到背面看他的用药说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比赛结束之后是现场评分和颁奖。曾小凡坐在观众席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听着主考官一个一个念名字和分数。念到第三名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是省中医院那个住院医师。第二名是地市来的那个医生。
"第一名——桃花镇卫生室，曾小凡。"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朝台前走去。接过奖杯和证书的时候，他看到杨教授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戴着老花镜，正冲他微微点头。颁奖结束后，江雪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我赌对了！晚上请吃饭！"
"我请。"
"当然了！你拿了奖金不请谁请？"
那天晚上他们几个年轻大夫一起在外面吃了顿饭。曾小凡把那座奖杯放在桌角，有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嘴里说着"桃花村出了个人才"。曾小凡喝了两杯啤酒，没多喝，吃完饭后跟江雪道了别，一个人走回宿舍。
省城的冬夜安安静静的，路灯把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影子投在路面上，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冷而干净。他把手揣在口袋里，奖杯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肘，隔着外套传来一点微凉的硬度。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奖杯放在桌上，跟那几本旧笔记和最后那根青萝卜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给周敏发了条短信："比赛比完了，拿了第一。"
过了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周敏的回复很短："嗯。知道了。"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跟过来："回来之前说一声，我炖排骨。"
比赛之后的日子进入了一种收尾的节奏。杨教授在门诊结束之后跟他说了最后一段话，把一本自己整理多年的《临证心得手稿》送给了他，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此去山高水长，勿忘来处。"
"杨教授，"曾小凡把书接过来："明年春天我再来。"
"不用非要来。你现在的水平，不来也能往前走。"杨教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看着他："但你如果愿意来，我随时欢迎。"
一月底，曾小凡结束了跟师，收拾行李准备回桃花村。他花了一个下午把宿舍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几件换洗衣裳、那本旧笔记和杨教授送的手稿、那只紫檀药箱、窗台上吃完最后一根萝卜之后剩下的空窗台。他把奖杯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旅行包的最底层，拉链拉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