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那块地租给你就是了。你看着种，种啥都行。我信你。"
曾小凡站在路边的日光里，被这句"我信你"定住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门口晒太阳，搪瓷缸子的盖子掀开又盖上，白汽在阳光下细细地升着。
六月中旬，林晚晴把项目申报的初稿发到了曾小凡手机上，让他核对数据。他坐在诊所里一条一条地看——基地面积填了十五亩，品种填了柴胡、黄精、党参三种，带动农户填了四户（赵大柱、李婶、赵老六、赵大柱二叔），预期两年后亩产值填了八千元。他想了想，把亩产值改成了"保守估计六千至八千元"，又加了一行"三年内可带动全村二十户以上参与种植"。
他把修改意见发回去之后，林晚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她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利落清晰："带动农户那条改得好，评委组喜欢看联农带农的机制。你那边跟农户的合同签了没有？"
"都签了。租期五年。"
"那就好。另外你那个药田的照片给我发几张，要长势好的、有全景的。申报材料里配图很重要。"
曾小凡当天下午就去药田拍了一组照片。他不太会用手机拍照，拍出来构图歪歪扭扭的，但苗的长势确实好，绿汪汪的一片铺满了整面山坡和溪谷，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心里踏实。他把照片传给林晚晴，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跟了一句："方副院长看了初稿，说可以报省里去。"
那天傍晚曾小凡坐在诊所的院子里喝绿豆汤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平静。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刚到这个村子不久，站在溪边看着那片撂荒的地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现在地翻了、苗种了、出芽了、长高了，第一批药材的根正在地底下悄悄地伸展开来，像是有一只手在泥土深处跟他握着。
周敏从灶房里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也端了一碗绿豆汤。她喝汤的时候不看他，目光落在院墙边上那几丛新栽的薄荷上。薄荷是前两天白何拿来的，说是从她家院子里分出来的根，种在墙根底下，过两个月就能长成一大片。已经活过来了，嫩绿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颤着，清冽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白何姐今天来找我了。"周敏放下碗，声音平淡。
"嗯？"
"她说溪水那边她每天都看了两遍，早上一次傍晚一次。这几天没人动过。"
"那就好。"
周敏又喝了一口汤，停顿了一下，说："她还说，刘大彪最近几天没在村里露面。他家的院门一直关着。"
曾小凡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刘大彪不在村里，那他去哪儿了？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但没有在周敏面前表现出来。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收去洗了，然后站在水槽边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山沟的小路发了一会儿呆。
夜风把薄荷的香气吹过来，凉丝丝地钻进衣领里。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得像一片薄霜。